第0508章督導組進駐前的密談與交鋒
常軍仁的電話是在淩晨三點十七分打進來的。
買家峻冇睡。他靠在辦公室的舊沙發上,手裡捏著一份安置房項目的資金審計報告,已經翻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窟窿——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窟窿,是那種被精心粉飾過的、需要拿著放大鏡才能發現的窟窿。水泥標號降了一級,鋼筋直徑少了零點三毫米,綠化麵積縮水了百分之十五。每一項單獨拿出來都夠不上“嚴重”二字,但疊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人命鏈條。
手機震動的時候,茶幾上的茶杯蓋跟著跳了一下。買家峻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聲音是啞的:“常部長,這麼晚。”
“你不是也冇睡。”常軍仁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買家峻聽出了他背景音裡的風聲——他不在家,也不在辦公室。“督導組後天下午到。組長是省紀委的老周,周正清,你應該聽說過。”
買家峻坐直了身體。周正清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全省紀檢係統裡出了名的“鐵秤砣”,經他手查辦的處級以上乾部不下兩位數。問題在於,這個人是解寶華在省委黨校的同班同學。
“解秘書長那邊知道了嗎?”他問。
“比我先知道。”常軍仁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像是吐出了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下午的市委辦例會,解寶華主動提了一句,說‘周正清同誌來指導工作,我們要全力配合’。他是笑著說的。”
笑著說的。買家峻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解寶華那張永遠掛著三分笑意的臉。那種笑是官場裡最危險的東西,比怒罵危險一百倍。因為怒罵有跡可循,而笑容底下藏著什麼,你永遠猜不到。
“他笑,說明他準備好了。”買家峻說。
“你呢?”常軍仁問,“你準備好了嗎?”
買家峻冇有立刻回答。窗外是滬杭新城深秋的夜,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風一吹,影子就在窗簾上爬,像一條條蠕動的手指。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場“車禍”——一輛冇有牌照的泥頭車從岔路口衝出來,如果不是司機反應快打了一把方向盤,他現在應該躺在墓地裡,墓碑上刻著“因公殉職”四個字。
“準備好了。”他說,“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督導組來的時候,讓解寶華笑不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常軍仁笑了——不是解寶華那種笑,是老兵聽見衝鋒號時的那種笑。
“這事我擅長。”
通話結束。買家峻把手機擱在茶幾上,重新拿起那份審計報告。紙張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上麵的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螞蟻。但他知道,這些螞蟻咬死的人,不止一個。
天還冇亮透,市委辦的通知就下來了。
通知措辭很講究——召開“滬杭新城重點工作專題彙報會”,由買家峻同誌主持彙報,市委秘書長解寶華同誌作補充說明,市委辦公室、組織部、住建局、國土局、財政局主要負責同誌列席。督導組全體成員旁聽。
買家峻看完通知,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塞進抽屜裡。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花絮倩的號碼。
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那邊才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帶著冇睡醒的沙啞:“買主任,你知道現在是幾點嗎?”
“六點二十。”
“所以你也知道正常人這個點還在睡覺?”
“你不是正常人。”買家峻說得很認真,認真到花絮倩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行吧,什麼事?”
“下午的專題彙報會之後,督導組應該會去‘雲頂閣’喝茶。”買家峻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踩在冰麵上,“解寶華安排的。你那邊——”
“我知道該怎麼做。”花絮倩打斷他,聲音裡的睡意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你放心,我比你更想讓那條老狐狸現原形。”
買家峻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他想說“註意安全”,想說“彆硬撐”,想說“有情況隨時聯係我”。但話到嘴邊,全咽了回去。花絮倩不需要這些。她在那條蛇窩裡藏了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該怎麼保護自己。
“好。”他說了一個字,掛了電話。
專題彙報會定在下午兩點半,地點是市委三樓第一會議室。
買家峻提前十分鐘到的。推開門,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煙霧繚繞的,像是剛開完一場小型葬禮。解寶華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左側,手裡夾著一根煙,正在和住建局長低聲說話。看見買家峻進來,他抬起手,隔空比了個招呼的手勢,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買主任來了,正好正好。”解寶華彈了彈煙灰,“我正跟老劉說呢,安置房那個項目啊,你查得太細了,開發商那邊意見很大。咱們新城要發展,有些時候不能太較真,你說是不是?”
買家峻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看著他。
“解秘書長。”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安置房三號樓的地基,設計圖紙要求打樁深度十八米,實際隻打了十二米。省下來的六米,換成了開發商車庫裡的三輛奔馳。這個‘不太較真’的尺度,您覺得該怎麼把握?”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解寶華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就一瞬,不到半秒,然後恢複如初。但買家峻看見了,常軍仁也看見了。常軍仁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裡轉著一支筆,嘴角微微翹起。
“買主任言重了。”解寶華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掐死一隻不聽話的蟲子,“工作中有不同意見很正常,但要註意方式方法。督導組的同誌馬上就到了,咱們內部的問題,內部解決,不要拿到臺麵上讓人家看笑話。”
“看笑話不可怕。”買家峻看著他,“可怕的是讓人家看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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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寶華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
他收了笑容,卻冇有發作。這才是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他永遠不會在公開場合失態。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買家峻,看了大約三秒鐘,然後重新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把煙霧吐向天花板。
“年輕人。”他說,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然後門開了,督導組的人到了。
周正清走在最前麵。他比照片上看起來要老一些,頭發花白,但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泥地裡的標槍。他身後跟著四個組員,三男一女,個個麵色沉靜,眼神銳利,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兵。
“都到了?”周正清環顧一圈,目光在買家峻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那就開始吧。”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彙報席前。他冇有拿講稿——講稿是辦公室準備的,他看了三遍,改了七處,每一處改的都是“平穩向好”之類的字眼。他不打算照著念。
“各位領導。”他的開場白很簡單,“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總共七棟樓,四棟停工,兩棟存在質量問題,一棟勉強完工但驗收不合格。涉及資金缺口一點四億,其中六千二百萬被挪用至關聯企業賬戶。這是基本情況。”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住建局長劉寶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不敢開口——因為買家峻說的每一個數字,都附著一份蓋了紅章的證據材料,正在工作人員手裡分發。
解寶華坐在原位,一動不動。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快,像是在發送某種暗號。
周正清翻開材料,看了大約五分鐘。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買家峻的肩膀,落在解寶華身上。
“解秘書長。”他的聲音平淡得像一杯涼白開,“這份材料說,挪用資金的審批流程,有市委辦公室的會簽意見。你怎麼解釋?”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解寶華緩緩站起來。他的動作不慌不忙,甚至還整了整袖口。然後他笑了——又是那種笑,溫和的、謙遜的、無懈可擊的笑。
“周組長。”他說,“市委辦公室的會簽,是根據當時的項目進度和資金需求情況,提出的合理化建議。至於資金後續的使用去向,不在辦公室的監管範圍之內。這個責任,恐怕應該由具體的執行部門來承擔。”
他扭頭看向劉寶山。
劉寶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他張了張嘴,吐出一個字:“是……是我們在執行過程中監督不到位……”
“監督不到位?”常軍仁的聲音從會議桌另一端響起,像一把刀切進了對話的縫隙裡,“劉局長,你上個月提交的乾部考核自評表上,‘監督管理’這一項,你給自己打的是滿分。”
劉寶山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死灰色。
周正清合上材料,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這一下不重,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今天的會先開到這兒。”他說,“接下來幾天,督導組會逐一約談相關同誌。希望各位配合。”
散會的時候,買家峻走在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解寶華從後麵叫住了他。
“買主任。”解寶華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今天的彙報很精彩。但你知道嗎,在這個圈子裡,最精彩的東西往往也是最脆弱的。”
買家峻轉過身。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不到一臂。走廊裡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解秘書長。”買家峻說,“我父親教過我一句話。”
“什麼話?”
“真正的瓷器不怕火煉。”買家峻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隻有貼金的泥巴才怕。”
說完他轉身走了。走廊很長,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回響,像是某種古老的倒計時。
當晚十一點,買家峻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門縫底下塞著一個信封。白色的,冇有任何標記,封口用膠水粘得嚴嚴實實。他撕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紙條,打印機打的,一行宋體小四號字——
“督導組入住酒店已確定,解寶華今晚十點獨自前往。房間號1806。”
買家峻把紙條湊近臺燈,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紙張是普通的a4紙,打印機墨水是市麵上最常見的型號,查不出任何線索。但這條信息本身,就是一顆炸彈。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常軍仁的號碼。
“收到東西了?”常軍仁接起來就問。
“你讓人送的?”
“不是我。”常軍仁停頓了一下,“但我知道是誰。”
“誰?”
“你猜。”
買家峻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張臉——那張臉的主人今天下午在會議上從頭到尾冇說一句話,但他的筆一直在轉,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韋伯仁。”他吐出這個名字。
電話那頭,常軍仁輕輕歎了一口氣:“這孩子,膽子比他老子大。”
買家峻冇有接話。他走到窗前,看著滬杭新城夜空中零星亮著的幾扇窗。這座城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呼吸緩慢,卻在暗處翻湧著看不見的暗流。明天督導組開始正式調查,後天可能就會有第一批結果。而在這個過程中,每一條暗流都可能變成漩渦。
有人說過,你最應該害怕的不是敵人的強大,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敵人藏在哪扇門的後麵。
但現在,他知道了。
他拿起外套,推開門,走進深秋的夜裡。梧桐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遠處竊竊私語。他的身後,那盞臺燈還亮著,照在那張紙條上,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排沉默的證人,等著被傳喚出庭。
明天,就是傳喚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