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2章權誘

花絮倩約買家峻見麵的地點,選在了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弄裡。

巷子很深,兩側是八十年代建的那種老式居民樓,牆體斑駁,爬滿了爬山虎。路燈壞了兩盞,隻有巷口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光照不穿深處的暗。買家峻讓司機把車停在三條街外,自己步行過來。他不是信不過司機,而是今晚要見的人、要談的事,容不得第三雙耳朵。

推開那扇虛掩的鑄鐵門時,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這是間廢棄的印刷廠倉庫,花絮倩就坐在一堆發黃的舊紙堆旁,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風衣,頭發隨意紮起,冇化妝,看起來像個剛下班的女工。買家峻註意到她的手邊放著一杯白開水,不是茶,不是咖啡,就是一杯什麼都不加的白水——這種場合裡,越是簡單的東西,越透著不簡單。

“買書記,請坐。”花絮倩冇起身,隻是抬手指了指對麵那張同樣落滿灰塵的木椅。

買家峻冇急著坐。他掃了一眼倉庫的布局——兩個出口,一個正門,一個側門,側門半開著,能看到外麵是個窄巷。窗戶很高,離地麵至少三米,窗外是隔壁樓的牆體,冇有逃生的可能。他這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在包上,看著花絮倩的眼睛。

“花老板選的地方,倒是費了心思。”

花絮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清。“買書記彆介意,我一個女人家,膽子小,總得找個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

“安全?”買家峻也笑了,“花老板在滬杭新城經營這麼多年,雲頂閣的門檻都快被踩爛了,還需要找安全感?”

這話說得很硬,幾乎冇留餘地。花絮倩的笑容凝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她端起那杯白開水,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麼陳年佳釀。“買書記這話說得,好像我開了個黑店似的。雲頂閣打開門做生意,來者是客,我總不能不讓人進門吧。”

“花老板,”買家峻打斷她,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桌上,“你今晚約我來,不會是為了討論雲頂閣的經營理念。說吧,什麼事。”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鐘。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巷子裡有人騎電動車經過,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格外清晰。花絮倩放下杯子,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兩人之間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上。信封不厚,鼓起的弧度剛好能看出裡麵裝著幾張照片或文件之類的東西。

“買書記,我是個生意人。”花絮倩的語氣變了,少了剛才的客套和試探,多了一種說不清的疲憊,“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講究左右逢源,也講究識時務。有些事,我以前不說,是因為說了對我冇好處,對彆人也冇壞處。但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您從那條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就不一樣了。”花絮倩指的是上次買家峻在巷戰中被伏擊的事。她的消息靈通得讓人後背發涼。

買家峻冇碰那個信封,隻是看著它,像看著一條盤起來的蛇。“花老板,你在雲頂閣這些年,見過的人、經手的事,比我這個初來乍到的要多得多。你既然選擇現在拿出來,說明你已經算過賬了——拿出來,是賺是賠?”

“買書記果然是個明白人。”花絮倩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是輕鬆還是沉重的意味,“賬我算過了。以前跟著他們,是因為他們能給我保護,給我生意,給我在滬杭新城立足的資本。但現在,楊樹鵬要跑,解迎賓自身難保,他們那個攤子已經爛了。我再跟著,就不是求財,是求死了。”

她說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殘忍。冇有一個字的遮掩,冇有一個詞的修飾,就像一個賭徒在清點最後的籌碼,冷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命運。

“信封裡是三份東西。”花絮倩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份,是雲頂閣三年來的特殊賬本複印件。哪些人,什麼時候,消費了什麼,誰買的單,記得清清楚楚。”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份,是解迎賓通過雲頂閣中轉的三筆資金記錄,總額四千七百萬,流向是一個叫‘明德建材’的公司。但這個公司,法人是楊樹鵬的小舅子。”她伸出第三根手指,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最終她還是說了,“第三份,是韋伯仁的三次私下會麵記錄。時間、地點、人物,都有。其中一次,解寶華也在場。”

三根手指,三顆炸彈。

買家峻的心沉了下去,又浮了上來。沉下去,是因為這些東西一旦公開,滬杭新城的天都要塌半邊;浮上來,是因為他知道,花絮倩既然敢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就說明她已經做好了選擇。

“條件呢?”買家峻問。他不是冇有驚喜,而是在這種位置上坐了太久,已經學會了把驚喜藏在警惕後麵。

花絮倩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欣賞?是試探?還是某種說不清的期待?“買書記,我要的條件不多,就三個。”她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汙點證人。我會配合調查,該說的說,該交的交,但我不想坐牢。”

“這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幫你爭取。”買家峻冇騙她,這種事確實不是他一個人能定的。

花絮倩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她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雲頂閣是我的心血,不管最後查出什麼問題,我希望酒店本身能保下來。可以改名,可以換股東,但彆讓它倒了。那裡麵有兩百多號員工,他們跟那些爛事冇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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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花絮倩豎起第三根手指,這一次,她遲疑了很久,久到巷子外麵的狗叫聲都停了,久到倉庫頂上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又恢複正常。她的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關節處有細密的紋路,指甲剪得很短,冇有塗任何顏色。

“第三,”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東西,“如果有一天,楊樹鵬落在你手裡了,我想親口問他一句話。”

買家峻看著她,冇有追問那句話是什麼。他隻是說:“這個條件,我記住了。”

花絮倩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頭,放在膝蓋上。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買書記,我知道,你們這些當官的看我們這種人,就像看陰溝裡的老鼠。嫌我們臟,嫌我們見不得光。但我想說一句——這世上,不是每個人生來就想往陰溝裡鑽。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回頭比繼續走下去還難。”

買家峻冇有接話。他想起自己剛到滬杭新城時,第一次聽到“雲頂閣”這個名字,還是在市委辦公室的走廊上,韋伯仁隨口提了一句,說那地方菜不錯,環境也好。當時他冇在意,現在想來,那隨口一提裡藏著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場券。

“花老板,”買家峻站起身,把那封信封裝進公文包,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彼此留出思考的時間,“你說你是生意人,那我就用生意人的話跟你說——你這次押註押對了。但押對了一次,不代表以後都能押對。以後的賬,得換個算法了。”

花絮倩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剛才完全不一樣,帶著一種解脫後的鬆弛,也帶著一種自嘲式的清醒。“買書記,您這是在給我上課?”

“不算上課,”買家峻搖搖頭,“算是一個提醒。”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側門邊時,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隻是偏了偏身子,讓聲音能傳過去。

“楊樹鵬的老巢,在碼頭那片廢棄的倉庫區。十二號倉庫下麵有個地下室,入口在一堆集裝箱後麵。他現在手底下還有二十來號人,其中四個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跟了他十幾年,不會輕易反。但他有一個軟肋——他妹妹。”

花絮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買家峻聽完,沉默了三秒鐘。那三秒鐘裡,他腦子裡轉了很多念頭——這個情報的真實性,花絮倩的動機,她說這些話時心裡在想什麼,以及,如果換了是他,能不能做到用這種語氣說出一個關於“軟肋”的秘密。

“知道了。”他最後隻說這兩個字。

推門而出時,外麵起了風。巷子裡更暗了,那盞唯一亮著的路燈也開始一閃一閃,像是隨時會滅。買家峻裹緊了大衣,大步往巷口走。公文包裡的信封沉甸甸的,壓在大腿上,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個重量——那不是幾頁紙的重量,而是另一個世界的重量。

巷口,他的司機正靠在車邊抽煙,看到他出來,連忙把煙掐滅,拉開了車門。

“買書記,咱們回辦公室?”

買家峻坐進車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霓虹燈的光透過車窗落在他的臉上,明一陣暗一陣。車開出三條街後,他才開口。

“不去辦公室。去市公安局。”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再多問,方向盤一轉,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買家峻打開公文包,把那封信封拿出來。借著車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他看清了裡麵的內容——三張照片,幾頁賬目複印件,還有一張用圓珠筆寫著寥寥數行字的小紙條。照片上的人他認識,賬目上的數字他看得懂,但那張紙條上的字,卻讓他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紙條上寫著——

“韋伯仁的軟肋:他女兒在美國讀書,學費是解迎賓的海外公司付的。今年三月份,那筆錢是十八萬美金。收據在解迎賓的私人會計手裡。”

買家峻把紙條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裝回公文包。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滬杭新城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的高樓上,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像是這座城市還冇有閉上的眼睛。而那些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該發生的還在發生,該腐爛的還在腐爛,該掙紮的還在掙紮。

他忽然想起花絮倩剛才的那句話——“這世上,不是每個人生來就想往陰溝裡鑽。”

這話不假。但問題是,已經鑽進去的人,要怎樣才能爬出來?

買家峻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己的臉。那張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團火,燒得很安靜,卻很燙。

他知道,花絮倩給出的三份東西,加上那個“軟肋”的情報,足夠撕開一道口子。但口子撕開之後,風會往哪邊吹,血會往哪邊流,誰也說不準。

車停在了市公安局門口。買家峻拎著公文包下車,站在臺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國徽。燈光很亮,照得那枚國徽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上了臺階。

公文包裡的信封,在夜風中輕輕響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