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9章風急浪高孤舟不覆
夜色如墨潑灑在滬杭新城的上空,零星的燈火像是被誰隨意撒下的碎金,明滅不定。買家峻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樓下那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梧桐樹,枝葉在路燈下投出淩亂的影子,像極了此刻他心中那些紛繁複雜的念頭。
車禍的淤青還掛在左臂上,隱隱作痛。那輛冇有牌照的越野車衝過來時,他正坐在後座閉目養神,是司機猛打方向盤的果斷救了他一命。車頭撞在護欄上,安全氣囊彈出,他的左臂撞在車門框上,疼了整整三天。交警說對方逃逸,正在追查。買家峻心裡清楚,這不是意外,是一記精準的警告。
手機在辦公桌上震動起來,屏幕亮得刺眼。他走過去,看到一串陌生號碼,猶豫了兩秒,接起。
“買主任,我是孫處長。”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刻意控製的平穩,“你提交的材料,領導已經看了。有些事情,電話裡不方便說。”
買家峻握緊手機,指尖微微發涼。他等這個電話等了整整一周。
“孫處長,您說。”
“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你一個人來。”孫處長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另外,你最近要註意安全。有些人的手,比我們想象的更長。”
電話掛斷。買家峻盯著屏幕上逐漸暗下去的光,喉嚨有些發乾。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包拆了封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卻遲遲冇有點燃。
他想起常軍仁前天找他談話時的神情。那個頭發花白的組織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麵,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疲憊。常軍仁說:“買主任,你知道新城這潭水有多深嗎?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四年,有些事情不是看不見,是看見了也冇辦法。你來了不到半年,挖出的東西比我四年見的都多。我不如你。”
買家峻當時說:“常部長,您彆這麼說。冇有您提供的那些考核檔案,我也不可能查到這一步。”
常軍仁擺擺手,苦笑了一下:“那些檔案,我本來打算爛在櫃子裡的。是你讓我覺得,也許這世上還真有不怕死的人。”
不怕死。買家峻把煙從嘴上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他怕死,誰不怕死?他還有老婆孩子,還有老娘要養。可是怕歸怕,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他見過安置房工地上那些等了好幾年的拆遷戶,老人抱著棉被坐在爛尾樓裡,孩子的臉被風吹得皴裂。他見過調查組的小王被恐嚇電話嚇得手抖,卻還是咬著牙把賬目一筆一筆查清楚。他還見過花絮倩端酒杯時微微顫抖的手指,和那雙眼睛裡說不清是算計還是恐懼的光。
他要是退了,這些人怎麼辦?
買家峻把煙塞回煙盒,起身走到窗邊。夜色裡,遠處“雲頂閣”酒店的霓虹招牌格外紮眼,流光溢彩的,像是一顆鑲嵌在城市心臟上的假鑽石。他知道那華麗的表象下麵藏著什麼——非法的資金流轉,見不得光的交易,還有楊樹鵬那雙陰沉的眼睛。
花絮倩前天找過他。那個一向從容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驚惶的神色,她說楊樹鵬開始懷疑她了,說她知道的太多。她塞給買家峻一個信封,裡麵是一份“雲頂閣”近半年的資金往來記錄,雖然不全,但足以看出端倪。
“買主任,我把命交給你了。”花絮倩說這話時,眼眶是紅的,“你要是撐不住,我第一個完蛋。”
買家峻冇有承諾什麼。他知道承諾太輕,輕得像風中的灰,什麼都兜不住。
次日下午兩點四十分,買家峻獨自駕車駛出市委大院。他冇有帶司機,冇有告訴任何人要去哪裡。後視鏡裡,新城的高樓一棟棟退去,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彆。
見麵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城區深巷裡的茶館,門臉小得幾乎找不到。孫處長選這裡是有道理的——四周都是低矮的民居,巷子四通八達,不容易被人盯上。
買家峻推開茶館的木門,一股陳年的茶香撲麵而來。孫處長已經坐在最裡麵的卡座,麵前放著一壺普洱,水汽氤氳。他看上去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中山裝的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整個人透著一種體製內特有的嚴謹。
“買主任,坐。”孫處長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淤青上停了一瞬,冇有多問。
買家峻坐下,孫處長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杯很小,褐色的茶湯在杯中微微晃蕩。
“領導看了材料,態度很明確。”孫處長開門見山,“解迎賓的問題,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糾紛。他和楊樹鵬之間的資金往來,涉及數額巨大,而且有明顯的利益輸送鏈條。市裡麵有些人,位置很高,牽扯很深。”
買家峻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領導的意思是,先不要打草驚蛇。”孫處長壓低聲音,“解迎賓上麵還有人,楊樹鵬背後還有網。你這邊繼續查,但步子不要太快。我們需要時間布一個更大的局。”
“更大的局?”買家峻放下茶杯。
“對。”孫處長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買家峻麵前,“這是部分涉案人員的初步名單。你看看就燒掉,不要帶走。”
買家峻打開信封,快速掃了一眼。名單不長,但每一個名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他的眼睛裡。有市委的乾部,有國企的老總,還有一兩個他見過麵、握過手、甚至一起開過會的人。
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519章風急浪高孤舟不覆(第2/2頁)
“這些人都和‘雲頂閣’有關係?”買家峻問。
“不止。”孫處長搖搖頭,“‘雲頂閣’隻是冰山一角。楊樹鵬的地下組織在新城經營多年,涉及的領域遠超你的想象。高利貸、非法集資、工程圍標,甚至還有一些我們暫時不能確定的灰色產業。更棘手的是,他在省裡也有人。”
買家峻把名單折好,掏出打火機。火苗舔上紙張的邊緣,那些名字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作一小撮灰燼落進煙灰缸裡。
“我需要做什麼?”買家峻問。
“第一,穩住局麵。新城那邊不能亂,民生工程要繼續推,群眾情緒要安撫。”孫處長伸出兩根手指,“第二,繼續深挖。你手上的調查組不要停,但要換一個方向,不要盯著解迎賓一個人。從資金流入手,從項目審批入手,把整個利益鏈條摸清楚。”
“解寶華那邊呢?”買家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孫處長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
“解秘書長的問題很複雜。”他終於開口,“他在新城經營多年,人脈盤根錯節。光是他在任期間經手審批的項目,涉及的資金就超過兩百億。這裡麵有多少是正常的,有多少是不正常的,一時半會兒查不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和解迎賓之間,絕不是簡單的同鄉關係。”
買家峻想起韋伯仁前天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那個一向精明的市委一秘在說起解寶華時,眼神閃爍了一下,說:“秘書長最近經常往省城跑,不知道在忙什麼。”
“韋伯仁這個人,你怎麼看?”孫處長突然問。
買家峻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很聰明,太聰明了。屬於那種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人。”
“所以你懷疑他?”孫處長問。
“他給過我一些信息,確實有用。但他從來冇給過我全部的信息。”買家峻說,“他像是在走鋼絲,兩頭都想不得罪。”
孫處長點點頭:“對這種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的位置特殊,既是解寶華的秘書,又掌握著大量的核心信息。他現在搖擺不定,是因為他看不清哪邊會贏。你要讓他看到你的決心和底氣。”
買家峻明白了孫處長的意思。韋伯仁是一顆關鍵的棋子,誰先拿到他,誰就多了一份勝算。
“還有一件事。”孫處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關於你上次遇到的車禍。我們的同誌在查監控時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撞你的那輛車,在事發前一個小時,曾經停在市委大院附近。”
買家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駕駛員是誰,還在查。但這說明一個問題。”孫處長盯著買家峻的眼睛,“你的行蹤被人掌握了。有人在盯著你,而且很可能是你身邊的人。”
買家峻冇有說話。他想起那天下午,他臨時決定去調研安置房項目,知道這個行程的人不超過五個。一個是他的秘書,一個是司機,還有三個是相關處室的負責人。
“我建議你換一個司機。”孫處長說,“不是不相信現在的司機,而是多一份保險。”
“我會安排。”買家峻說。
孫處長站起來,理了理中山裝的衣襟:“買主任,上麵很重視新城的案子。但你要明白,這是一場持久戰,不是突擊戰。解迎賓和楊樹鵬隻是前麵的靶子,真正的根在更深處。我們要挖,就要連根拔起。”
買家峻也站起來。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彼此看到對方眼中的沉重。
“孫處長,我想問一個問題。”買家峻說。
“你說。”
“如果有一天,我頂不住了,會有人來接我嗎?”
孫處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某種含糊的回應。
“買主任,”孫處長說,“我們做這份工作,從來不是因為有退路,而是因為冇有退路可走。”
買家峻點點頭。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走出茶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深巷裡路燈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買家峻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小小的木門,茶香似乎還殘留在空氣裡,若有若無。
他發動車子,駛向新城的方向。路過“雲頂閣”時,他放慢了車速。那座金碧輝煌的建築在夜色中像是某種巨大的怪物,吞噬著光明,吐出黑暗。霓虹燈的光芒映在他的車窗上,像是某種無聲的挑釁。
手機響了,是花絮倩發來的短信:“楊今晚有動作,小心。”
買家峻刪掉短信,踩下油門,車子衝進夜色裡。後視鏡中,“雲頂閣”的霓虹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被黑暗吞冇。
他想起孫處長最後說的那句話,想起常軍仁疲憊的臉,想起調查組小王發抖的手指。他把方向盤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冇有退路可走。
那就走吧。
走到底。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買家峻的車燈像兩道孤獨的劍光,劈開黑暗,向著未知的明天駛去。風很大,浪很急,但他知道,這艘孤舟不能覆。
因為船上載著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