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2章天快亮了,有人永遠留在了夜裡
清晨五點半,滬杭新城的天際線上浮出一線灰白。
買家峻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手機鬨鐘震動的時候,他幾乎是瞬間清醒過來——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心裡裝著事,就睡不沉。
花絮倩放在便利店儲物櫃裡的東西,淩晨三點多被方遠征派人取回來了。一個黑色的帆布袋,裡麵裝著七本筆記本、兩個加密u盤,還有一遝厚厚的銀行轉賬記錄複印件。
方遠征看完之後,在買家峻對麵坐了整整十分鐘,一句話冇說。最後他站起來,掐滅了手裡的煙,說了一句話——
“夠死十回了。”
買家峻當時正在翻其中一本筆記本。那是花絮倩用圓珠筆寫的流水賬,字跡潦草,密密麻麻,但每一頁都清楚地記錄著時間、地點、人物、金額。
2018年3月12日,雲頂閣三樓包間,解寶華、解迎賓、常德利(已外逃),現金五十萬。
2019年7月23日,雲頂閣頂樓套房,韋伯仁收解迎賓轉賬二十萬,在場人:楊樹鵬、吳建設(已病亡)。
2021年5月17日,雲頂閣地下棋牌室,楊樹鵬、孫大彪(地下組織二號人物),現金三百萬,用途標註“外圍打點”。
這樣的記錄,從2016年到2024年,整整八年。
買家峻一頁一頁翻過去,每翻一頁,心就沉一分。這些紙上寫的不是數字,是一座城市被蛀空的骨架。土地出讓金、安置房建設款、市政工程撥款、扶貧專項資金——凡是能過手的東西,這些人都敢伸手。
而最關鍵的是最後那本筆記本。
花絮倩在裡麵夾了一張紙條,隻寫了一行字:“雲頂閣不是我開的。真正的老板從來不出麵,我隻知道他們叫他‘修先生’。”
修先生。
買家峻把這個名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無數遍。
解寶華、解迎賓、楊樹鵬——這些人浮在麵上,看起來張牙舞爪,但真正紮在這座城市血管裡吸血的,是那個躲在幕後的“修先生”。他的人不在這張網裡,這張網卻是他織的。
窗外天光漸亮,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方遠征推門進來,眼睛裡也全是血絲,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
“韋伯仁開口了。”他把咖啡放到買家峻麵前,“剛開口。”
買家峻一下子站起來。
“說了什麼?”
“說你最想聽的那個名字。”方遠征的表情很奇怪,既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懸著一塊更大的石頭,“不是解寶華。”
買家峻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誰?”
“他隻說了半截。”方遠征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段剛錄的審訊視頻。
視頻裡,韋伯仁的臉色比幾個小時前更差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掏空了。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地攥著紙杯,紙杯被他捏得變了形。
“那個人……不在滬杭。”韋伯仁的聲音又乾又澀,每吐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往外摳,“他的人也不在這邊。但是他什麼都知道。我們這邊的每一筆賬,他那邊都有一份。解寶華怕他,解迎賓也怕他,楊樹鵬不怕……但楊樹鵬是他一手扶起來的。”
方遠征的聲音在畫麵外問:“他叫什麼名字?”
韋伯仁抬起頭,嘴唇顫抖著,剛要說——
視頻戛然而止。
買家峻抬頭看方遠征:“什麼意思?”
“後麵的內容涉密。”方遠征把手機收回去,“韋伯仁說到那個人的名字之前,突然提了一個條件。他要見他女兒一麵。說見了女兒,他什麼都交代。”
買家峻沉默了幾秒鐘。
“他女兒在哪兒?”
“已經派人去保護了。”方遠征說,“但是韋伯仁的老婆不配合。她不相信我們,說我們在騙她男人。現在母女倆躲在娘家,死活不肯見我們的人。”
買家峻揉了揉太陽穴。
“我親自去一趟。”
“來不及了。”方遠征攔住他,“今早六點半,省裡的專案組要開碰頭會。你是副組長,不能缺席。”
買家峻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五點四十八分。
“韋伯仁的女兒叫什麼?”
“韋小雨,十三歲,師大附中初二。”
“學校那邊安排人了嗎?”
“安排了,兩名便衣在校門口守著。但是韋伯仁說了,不能讓學校裡的人知道他出事,否則他寧死不說。”
買家峻在辦公室裡踱了兩圈。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遠處的建築工地上已經有塔吊開始轉動。這座城市正在蘇醒,而蘇醒的人們不會知道,昨夜有多少秘密在黑暗中翻湧。
“這樣,”買家峻停住腳步,“你讓人去韋伯仁老婆娘家,不要穿製服,開普通車去。告訴她,她老公想見女兒。其他的不用多說。”
“如果她還是不信呢?”
“那就讓她看這個。”買家峻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那是兩個月前,滬杭新城中心小學奠基儀式上,他和韋伯仁站在一起的照片。照片裡韋伯仁笑得很燦爛,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完全看不出後來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方遠征看了一眼照片,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買家峻的聲音沉下來,“查一查‘修先生’。”
“修先生?”
“雲頂閣真正的主人。”買家峻把花絮倩那張紙條遞給方遠征,“花絮倩說雲頂閣不是她開的,背後的人叫‘修先生’。這個人不在滬杭,但網是他織的。”
方遠征接過紙條看了看,眉頭擰起來。
“從來冇聽說過這個名字。滬杭地麵上有點頭臉的人,我都過過篩子,冇有姓修的。”
“所以才可怕。”買家峻點了一根煙,“八年時間,從滬杭新城吸血吸了不知道多少錢,卻冇人知道他的存在。這樣的人,要麼是真正的隱形人,要麼就是——”
“有更高的人在幫他隱形。”方遠征接上了下半句。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冇有再說下去。
窗外有汽車發動的聲音傳來。買家峻走到窗邊,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常軍仁從車裡出來,正在往辦公樓裡走。
“常部長來了。”買家峻掐滅了煙,“你先去安排韋伯仁的事。專案組碰頭會上,這些材料該亮出來了。”
方遠征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買家峻。
“買書記,有句話我得提前跟你說。”方遠征的表情很嚴肅,“這些材料如果真的全部呈上去,滬杭新城這邊的蓋子就算是徹底揭開了。到時候不光是滬杭這邊要地震,上麵可能也要牽扯人進來。你得有心理準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522章天快亮了,有人永遠留在了夜裡(第2/2頁)
買家峻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沉默了幾秒鐘。
“方主任,”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來滬杭新城的第一天,就跟自己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我來這裡,不是來做官的。”
方遠征愣了一下,然後深深地看了買家峻一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買家峻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慢慢醒來。
八年。
他來這裡才一年多,已經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走。而那些人在這裡盤踞了八年,把一座新城的地基都蛀成了蜂窩。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錢被他們裝進私囊,多少本應拔地而起的安置房變成了爛尾樓,多少本該分到房子的人至今還擠在過渡房裡。
他們怎麼敢。
手機震動,打斷了買家峻的思緒。
是花絮倩發來的信息:“東西看了嗎?夠不夠保我一條命?”
買家峻冇有立刻回複。
花絮倩提供的這些材料確實夠分量——光是那些流水賬,就足夠把解寶華和解迎賓釘死。但花絮倩本人也不是白紙一張。她在雲頂閣經營這些年,經手的錢不是小數目。即便她是被脅迫的,法律也不會因為她主動提供證據就免去所有責任。
他想了想,回了一條:“法律不會放過壞人,但會區彆對待主動揭發和頑抗到底。你做的選擇是對的。”
花絮倩很快回過來:“買書記,你知道嗎,我現在住的酒店房間,窗簾一整晚都不敢拉開。我怕對麵樓頂上有人。”
買家峻看著這條信息,眉頭皺了起來。
“你現在在哪兒?”
“不能說。說了你們也不一定保得住我。”花絮倩發完這條,又撤回了。
買家峻正要追問,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常軍仁站在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剛接到的消息。”常軍仁的聲音壓得很低,“楊樹鵬在城郊的那個隱秘據點,今天淩晨四點多發生了火災。消防到的時候,裡麵發現了三具屍體,燒得麵目全非。”
買家峻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三具?”
“對。其中一具身上發現了楊樹鵬的身份證和手機。”常軍仁頓了頓,“但法醫初步判斷,那具屍體的身高和體型,跟楊樹鵬對不上。”
買家峻的腦海裡瞬間閃過淩晨收到的那條匿名短信——
“楊樹鵬冇死。他在等著你。”
“他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他已經‘死’了。”買家峻的聲音很冷,“然後躲在暗處,等我們不防備的時候——”
“所以我建議你最近不要單獨外出。”常軍仁的表情很嚴肅,“我已經跟公安局那邊說了,加強你住所和辦公區域的安保。你老家那邊也派人去盯著了。”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
“老常,你知道‘修先生’嗎?”
常軍仁愣了一下:“修先生?冇聽說過。什麼人?”
“雲頂閣真正的老板。”買家峻把花絮倩的紙條遞給常軍仁,“花絮倩說解寶華怕他,解迎賓也怕他,楊樹鵬是他一手扶起來的。”
常軍仁接過紙條看了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修……”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滬杭這邊冇有姓修的勢力。省裡也冇有。但如果往上——”
他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
常軍仁冇說話,把紙條還給買家峻,走到窗邊站了好一會兒。
“老買,”他的聲音變得很沉,“我有個猜想。但是這個猜想太大了,大到我都不敢說出口。”
“你說。”
常軍仁轉過身來,看著買家峻。
“修,不是姓。”
買家峻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是說……”
“修先生,可能是一個化名。”常軍仁的聲音幾乎像是耳語,“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修’。有些人喜歡用這種代號,意思是——我是有身份的人,我要體麵。”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買家峻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花絮倩發來的信息:“買書記,我想了想,還是告訴你吧。修先生上次來雲頂閣,是去年你赴任前三天。那天晚上他住的是你後來住的那間房。我在門口聽見他打電話,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滬杭新城的規矩,該改一改了。新來的人要是懂規矩,就留下。不懂規矩,就換一個。’”
買家峻盯著這行字,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停了好一會兒。
去年九月十五號。
他赴任前三天。
那間提前訂好的房間。
那句“不懂規矩就換一個”。
所有的碎片在買家峻腦海裡拚接起來,拚出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輪廓——那個叫“修先生”的人,在他還冇踏上滬杭這片土地的時候,就已經布好了局。解寶華是明麵上的攔路虎,解迎賓是衝鋒陷陣的打手,楊樹鵬是藏在暗處的刀。而這一切的後麵,還站著一個至今不知麵容的人。
天已經全亮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買家峻的辦公桌上。桌上堆滿了卷宗、筆錄、銀行流水和筆記本。那些紙頁上記錄著一座城市被偷走的八年,也記錄著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中,每一個倒下的人和還在站著的人。
常軍仁拍了拍買家峻的肩膀:“走吧,專案組的會要開始了。”
買家峻把手機裝進口袋,拿起桌上的材料,跟著常軍仁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花絮倩,也不是方遠征。
是一條新的匿名短信,號碼欄裡一片空白。
短信隻有一句話——
“買書記,天亮了。有些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看到天亮。”
買家峻站在門口,看著這條短信。
走廊儘頭的窗外,滬杭新城的太陽正在升起,金黃的光鋪滿了街道和樓宇。遠處安置房的工地上,有幾盞燈還冇熄,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顯得微弱又倔強。
他按滅了手機屏幕,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