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8章底單上的簽字筆跡
老劉站在辦公室樓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子卻整整齊齊地翻著,像是出門前特意熨過。他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裡裝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邊角已經磨毛了,看得出來被反複打開過很多次。
買家峻遠遠看見他就加快了腳步。這個安置房工地的施工隊長他在調研的時候見過一麵,那時候老劉蹲在停工的基坑邊上抽煙,腳邊堆著生了鏽的鋼筋,跟他說話的時候連頭都冇抬,隻說了一句“冇材料,拿什麼蓋”。買家峻記得那張臉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兩隻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被什麼東西熏的。
現在這張臉上冇有灰了,但那雙眼睛還是紅的。
“買書記。”老劉把塑料袋遞過來,手有些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冷,“東西我帶來了。”
買家峻接過塑料袋,冇急著打開,先問了一句:“吃早飯冇有?”
老劉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對方先問的是這個。他張了張嘴,搖了搖頭。
買家峻帶他去了附近一家麵館。店不大,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紅底黃字的菜單,老板娘在灶臺後麵忙著,鍋裡的水蒸氣把她的臉熏得油亮亮的。買家峻要了兩碗麵,特意囑咐多加一份牛肉。
麵端上來的時候老劉盯著碗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急,像是很久冇吃過一頓踏實飯。
買家峻冇動筷子,就坐在對麵看著他吃。等老劉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了,他才把塑料袋打開,抽出了裡麵的信封。
信封裡裝著三張紙。第一張是材料簽收單的複印件,日期是三年前,上麵列著鋼筋、水泥、砂石等十幾項建材的名稱和數量,簽收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劉德厚,就是老劉本人的簽名。第二張是供貨清單,抬頭是解迎賓名下那家建材貿易公司,數量和規格都寫得清清楚楚。第三張讓買家峻的眼神沉了下來。
那是一份檢測報告。報告的結論很簡短——抽檢的鋼筋中有四成力學性能不達標,水泥的安定性指標不合格。簡單說,就是這些建材不能用。蓋了房子,遲早要出事。
“這份檢測報告,”買家峻把第三張紙抽出來放在最上麵,“當初交給誰了?”
“交給了韋秘書。”老劉說,“韋伯仁。”
買家峻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當時我拿著這份報告去找項目部,項目部的人說材料驗收不歸他們管,讓我找甲方。甲方又說他們隻管出錢不管材料,讓我找市委。”老劉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在回憶一個已經被他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的場景,“我去了市委,門衛不讓我進。我在門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才等到一個人出來。他說他叫韋伯仁,是市委辦公室的秘書,問我有什麼事。”
“你把檢測報告給他了?”
“給了。他當著我的麵看了,說這個問題很嚴重,他會向領導彙報,讓我回去等消息。”老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是一種被欺騙了三年之後才會有的表情,“我等了三年。冇等到消息,等到了停工令。”
買家峻把三張紙重新裝回信封,手指壓在牛皮紙的邊緣上,用力很輕,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彈起來。
“老劉,你知道這份材料拿出來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老劉的回答快得幾乎冇有猶豫,“昨天晚上來的人跟我說了,說如果我把底單交出去,以後就不用在這個圈子裡混了。他還說了我兒子在哪個學校讀書。”
買家峻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把他趕出去了。”老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迸發出來的火氣,“我劉德厚蓋了二十三年房子,從來冇用過一根不合格的鋼筋。當年這批材料不是我經手的,是項目部直接拉過來的,我隻負責簽收。簽收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問題,等檢測報告出來我才知道被人坑了。這三年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覺,一閉上眼睛就想起那些不合格的鋼筋水泥——萬一房子蓋起來,萬一住進去的老百姓出了事,我劉德厚這條命賠得起嗎?”
麵館裡安靜了。老板娘站在灶臺後麵,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買家峻站起來,把麵錢放在桌上,然後拍了拍老劉的肩膀。
“老劉,你放心。你兒子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調也冇怎麼起伏,但老劉聽出來了一種東西——那不是一個領導在安撫群眾,那是一個人跟另一個人之間的承諾。不簽字不蓋章,但比任何紅頭文件都管用。
走出麵館的時候,陽光已經完全鋪開了。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早點鋪子前排著隊,有人騎著電動車從非機動車道上逆行而過,喇叭聲響成一片。滬杭新城正在蘇醒,像一臺被鏽蝕了的機器,吱吱嘎嘎地轉動起來,每轉一圈都掉下一些碎屑。
買家峻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撥通了常軍仁的電話。
“常部長,我拿到了安置房項目的材料簽收單和檢測報告。”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簽收單上有一批不合格建材的接收記錄,檢測報告是三年前出的,報告的接收人是韋伯仁。”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你在哪?”常軍仁的聲音壓得很低。
“新城路和建設路的交叉口。”
“彆動。我來找你。”
常軍仁到的時候,買家峻正在路邊的長椅上坐著。他旁邊還放著兩杯豆漿,是從旁邊的早點鋪子裡買的,一杯已經喝了一半,另一杯還冒著熱氣。
常軍仁在他旁邊坐下來,接過那杯熱豆漿,冇喝,隻是握在手裡。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圈下麵有些發青,顯然昨晚也冇怎麼睡。
“查到了。”常軍仁說,“韋伯仁那個同鄉,叫韋建設,在市紀委信訪室工作。我調了他的銀行流水——三個月前,他卡上多了一筆二十萬的進賬,彙款方是解迎賓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的關聯賬戶。”
買家峻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存在的猜測。
“還有呢?”
“還有,韋伯仁在滬杭新城有三套房產,都在他妻子的親戚名下。其中有一套是去年年底買的,全款,六百八十萬。”常軍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那種意味不是憤怒,而是一個在組織部門乾了二十年的人,麵對這些數字時本能的警覺和疲倦,“一個市委辦公室的正科級秘書,工資加年終績效,不吃不喝攢二十年,也買不起這套房子的一個衛生間。”
買家峻把豆漿杯子放在長椅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站在常軍仁麵前。
“這些證據,夠不夠立案?”
常軍仁抬起頭看他。晨光從買家峻的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輪廓上鑲了一圈光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常軍仁忽然覺得這個調來滬杭新城不過幾個月的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難琢磨。彆的乾部遇到這種情況,要麼拍桌子暴跳如雷,要麼關起門來反複權衡,權衡到最後一刻才咬著牙做出決定。但買家峻不是。他問“夠不夠立案”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就像在問“今天食堂中午吃什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528章底單上的簽字筆跡(第2/2頁)
“立案調查一個市委***秘書,需要市委主要領導的簽字。”常軍仁說,“你找解寶華簽這個字,他會簽嗎?”
“不會。”買家峻的回答乾脆利落。
“那你準備怎麼辦?”
“繞過去。”
常軍仁的眼角跳了一下。他聽懂了“繞過去”這三個字的意思。在官場上,“繞過去”是一門藝術,也是一場賭博。繞對了,能避開明麵上的阻礙直達目標;繞錯了,就是撞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頭破血流。
“你想直接報給上級紀檢部門?”
“不是想。”買家峻說,“是已經在做了。”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打開給常軍仁看。裡麵是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首頁上印著“關於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違規使用不合格建材的情況報告”幾個字,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公章。材料的頁碼很多,每一頁都編了號,附件清單裡列著十幾項證據名稱,包括老劉的那份簽收單複印件和檢測報告。
常軍仁看著這份材料,沉默了很久。豆漿在他手裡慢慢涼了,他一口都冇喝。
“你知道這份材料遞上去,會得罪多少人嗎?”
“知道。”
“解寶華、韋伯仁、解迎賓,還有他們背後的人——你一下子捅了三層關係網。”常軍仁的聲音低得像耳語,“這潭水深得很,你不知道底下連著多少暗渠。”
“知道。”買家峻又說了一遍這兩個字。
常軍仁不再說話了。他把豆漿放在長椅上,站起來,整了整灰色夾克的衣領。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衣服的同時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材料給我一份複印件。”他說,“你遞你的,我走我的程序。兩條線同時走,就算一條被卡住了,另一條還能往前推。”
買家峻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很短,短到可能隻有一兩秒鐘,但常軍仁看出來了,那是一種“終於找到了可以並肩作戰的人”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常部長,你不怕被扣帽子?”
常軍仁搖了搖頭。他冇有說“不怕”,而是說了一句讓買家峻意外的話。
“我女兒今年高考。她報的第一誌願,是建築係。”常軍仁轉過身,望著遠處那些爛尾樓的輪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父親才會有的柔軟,“我問她為什麼學建築,她說她小時候住在安置房裡,那時候的房子牆皮掉得厲害,下雨天屋頂漏水,她拿盆接水,水珠子砸在盆底叮叮當當響,她聽著聽著就哭了。她說她想造不會漏水的房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買家峻,眼睛裡有血絲,但那血絲底下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我女兒想造好房子,我當爹的,總得讓她看看——這個世道,還是容得下認真的人。”
買家峻冇有接這句話。
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背挺得比剛才直了一些。
上午十點,買家峻帶著材料去了市政府大樓。走廊裡很安靜,兩旁的辦公室門都關著,偶爾有工作人員從裡麵出來,看見他之後微微點頭,客客氣氣地叫一聲“買書記”,然後加快腳步走開。那種避之不及的姿態,像躲避一陣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他在電梯口碰見了韋伯仁。
韋伯仁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上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冷也不熱,不多也不少,像是一個被精確計算過的表情。他看見買家峻,笑容加深了一點,走過來伸出手。
“買書記,這麼早就過來彙報工作?正好正好,秘書長剛才還提到您來著,說您最近工作辛苦,要註意身體。”他的目光落在買家峻手裡的文件袋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鐘,然後移開,動作自然得像是完全出於無意識的掃視。
但買家峻註意到了那一秒鐘的停留。破虛玉瞳進化之後,他對這些細微的動作變得異常敏感——韋伯仁的眼神在接觸到文件袋的時候,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雖然隻有一瞬間,但買家峻看得清清楚楚。
“我找督導組。”買家峻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些材料需要當麵遞交。”
韋伯仁的笑容僵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短到如果買家峻眨了一下眼睛就會錯過。
“督導組今天上午有會,恐怕不太方便。”韋伯仁的語氣依然熱情,“要不您先把材料放我這兒,我幫您轉交?”
“不用了。我跟督導組約好了時間。”買家峻看了看手表,“十點一刻,還差五分鐘。韋秘書,失陪。”
他繞過韋伯仁,繼續往前走。
走出三步之後,韋伯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買書記。”那聲音還是溫和的,帶著笑意,卻讓買家峻的後背微微發緊,“您晚上一般幾點下班?新城最近治安不太好,太晚了還是要註意安全。”
買家峻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韋伯仁。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光潔的瓷磚地麵上,一長一短,互不重疊。
“多謝韋秘書關心。”買家峻的聲音很平和,平和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這個人冇什麼彆的優點,就是膽子大。晚上走路回家,從來不怕黑。”
韋伯仁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睛裡的笑意消失了。
那雙眼睛,買家峻終於看清楚了——不是溫和,不是熱情,是一種冷。被官場浸泡了太多年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冷,像冬天的井水,乍一碰不覺得刺骨,泡久了才知道涼意已經滲進了骨頭縫裡。
買家峻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督導組的辦公室。
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花絮倩發來的微信,內容很短,短到隻有一行字。
“今晚彆回家。”
他還冇來得及回,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彈了出來。
“楊樹鵬的人在你小區門口蹲點。三個,帶家夥。”
買家峻把手機屏幕按滅,裝進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督導組辦公室的門。門裡麵坐著三個人,正中間的那個中年人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掃過他手上的文件袋,然後開口了。
“買書記,請坐。”
買家峻坐了下來。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掌壓在袋子上麵,感受著紙張透過牛皮紙傳來的微微粗糙的觸感,冇有說話。
督導組那位中年人看著他,等著他開口。辦公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買家峻終於說話了。
“三位領導,我彙報一下安置房項目的情況。”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一條在暗礁之間穿行的河流,表麵上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洶湧。
掛鐘的秒針繼續走。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像某種倒計時。
窗外,滬杭新城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把樓宇的影子一點點縮短。而那些爛尾樓還是老樣子——在陽光下站成一排沉默的證人,等著某一天,有人來為它們開口說話。
官場上最鋒利的刀,不是明著砍過來的那一把。但你若自己就是一把刀,彆人藏不藏刀,又有什麼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