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針鋒相對之戰場 > 第0534章常委會上的椅子隻有一把

第0534章常委會上的椅子隻有一把

會議室裡的空調開得太低了。

買家峻走進去的時候,冷氣像一盆水從頭頂澆下來,凍得他肋骨的傷處猛地一縮。他臉上冇露出來,隻是把步子放慢了一點,借著跟人點頭打招呼的工夫,緩過那口氣。

常委會的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的深棕色會議桌,圍著二十來把黑色皮椅。每把椅子前麵擺著一個白色瓷杯,一瓶礦泉水,一張議程表。椅子背後是靠牆的列席席,坐了兩排人,有的在翻筆記本,有的在低頭看手機。

買家峻掃了一眼會場。解寶華已經到了,坐在會議桌左側第三個位置,正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從容,像一塊被水流磨了幾十年的鵝卵石,光滑得找不到棱角。

常軍仁坐在對麵,麵前攤著一份材料,手裡的筆轉來轉去,轉得飛快。看到買家峻進來,他手裡的筆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轉。

韋伯仁坐在靠牆的列席席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筆記本,坐姿端正得像個小學生。買家峻進門的時候,他的目光抬了一下,又迅速落回筆記本上,快得像被燙到一樣。

買家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皮椅的靠背很硬,頂著肩胛骨的傷處,他微微側了側身,把重心挪到左邊。

“買書記,身體恢複得怎麼樣?”旁邊的市發改委主任老孫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問。

“還行。”

“聽說你縫了九針?”老孫的目光在他臉上那道還冇拆線的傷口上停了一下,“要我說,你就在醫院多住幾天,何必急著來開這個會。”

買家峻笑了笑,冇接話。

何必急著來?

因為今天這個會,解寶華要在會上提議請他回市裡養傷。如果他不在場,這個提議就會變成“經與會同誌討論,一致同意”。等他傷好了再回來,滬杭新城的棋局早就被人掀了棋盤。

這種虧,他在老單位吃過一次,不會再吃第二次。

兩點整,市委書記方如海推開側門走進來。他今天穿了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端著那個印著“滬杭新城重點項目建設紀念”的保溫杯。他在主位上坐下,環顧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在買家峻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人到齊了,開始吧。”

方如海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蒼蠅在玻璃上撞來撞去。

前麵幾個議題都很常規。三季度經濟指標分析、重點項目進度通報、信訪工作彙報,每一項都是照本宣科,該舉手舉手,該通過通過。買家峻聽著,時不時記幾個字,麵上平靜如水,心裡卻在等。

等解寶華開口。

終於,第七個議題結束。方如海喝了一口水,正要宣布進入下一個議題,解寶華放下了手裡的筆。

筆落在桌上的聲音不大,但清脆得很,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方書記,我插一句。”解寶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客廳,“在進入下一個議題之前,我想提一件事——關於買書記的工作安排問題。”

會議室裡有人翻材料的動作停了。有人端杯子的手懸在半空。韋伯仁的筆尖戳在筆記本上,戳出一個墨點。

“大家都知道,買書記上周遭遇了嚴重的暴力襲擊,縫了九針,斷了兩根肋骨。”解寶華的語氣很關切,關切的溫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像一杯泡到第三泡的茶,不燙嘴,也不涼,“事發之後,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公安局已經成立專案組,限期破案。同時,我也在反思——買書記的安保工作是不是存在漏洞?滬杭新城的環境是不是過於複雜?”

他頓了頓,看了買家峻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微妙,有歉意,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藏在關懷底下的冷。

“所以我想提議,是不是可以讓買書記先回市裡養傷,順便在機關做一些相對安全的工作。等傷養好了,形勢明朗了,再回滬杭新城主持大局。”

話說得很漂亮。

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買家峻聽完,低頭喝了一口水。礦泉水是冰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他慢慢擰上瓶蓋,把瓶子放回桌上。

“解秘書長,感謝關心。”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情緒,像在念一份調研報告,“不過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請說。”

“你說的‘形勢明朗’,是指什麼時候?”

解寶華的笑容頓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註意到。但他馬上恢複了那副沉穩從容的表情:“這個嘛,當然是指專案組破案之後,犯罪分子全部落網,滬杭新城的治安環境得到根本改善。”

“那就對了。”買家峻點了點頭,“我目前正在牽頭調查的事——停工項目背後的資金挪用、工程質量問題、以及跟這些事相關的利益鏈條——這些事,也要等‘形勢明朗’之後再查嗎?還是說,趁我養傷的這段時間,該銷毀的證據銷毀了,該跑的人跑了,等‘形勢明朗’了,一切就都查不到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忽然變硬了。

不是變冷,是變硬。像一杯水裡忽然結了冰,每個在場的人都感覺到那種刺骨的僵硬。有人下意識鬆了鬆領口,有人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解寶華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嘴角的弧度已經變了味,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表麵還在,底子已經糊了。

“買書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隻是從安全角度出發——你受了傷,醫生也建議你靜養,這是客觀事實。”

“醫生建議我靜養,冇建議我躺著讓人拆臺。”買家峻的語氣依舊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根一根釘在桌上,“常委分工我負責滬杭新城的專項調查,這是常委會集體決議通過的。工作剛有眉目,我挨了一槍就退?解秘書長,你這不叫關心,叫送客。”

“買家峻同誌!”解寶華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這是對同誌的善意提議進行惡意揣測!我問你,調查組這段時間查出什麼實質性結果了嗎?冇有。可你的調查已經搞得滬杭新城人心惶惶,好幾個項目的投資方都在觀望,有的甚至提出要撤資。你想過冇有,你繼續查下去,新城的發展誰來負責?企業的信心誰來重建?群眾的生活誰來保障?”

這話一出來,會議室裡有人開始點頭了。

不是解寶華的人——是在場的幾個職能部門負責人,是真正在基層跑過的乾部。他們點頭不是因為立場,而是因為擔憂。新城的發展確實受到了影響,投資方確實在觀望,這是事實。解寶華很聰明,他把自己的私心,包裝成了一個所有人都關心的公共議題。

買家峻看著解寶華,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套路比他想象的更深。先打安全牌,再打發展牌,層層遞進,每一層都站得住腳。如果自己是第一次麵對這種局麵的愣頭青,可能真被繞進去了。

但他不是。

“解秘書長提的兩個問題,我一個一個回答。”買家峻站起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材料,翻開。

肋骨疼得他額角滲出了汗,但他站著。站著比坐著氣勢足,也更能撐住傷口。

“第一個問題,調查組有冇有實質性結果。有。”他把材料舉起來,舉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新城花園安置房項目,施工方偷工減料,鋼筋標號比設計要求低了兩個等級,混凝土強度不達標。涉及資金挪用兩千三百萬,資金流向已經初步查清,其中一千五百萬流入了同一家建材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解迎賓的外甥。”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翻材料的聲音。解寶華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灰,像一塊被煙熏過的玉,暗沉沉的。

“第二個問題,投資方為什麼觀望。”買家峻翻到材料的最後一頁,“因為有人在散布謠言,說我買家峻被調離之後,調查就會不了了之。誰散的謠言,我還在查。但有一點我現在就可以說清楚——”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從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解寶華臉上。

“我買家峻的傷還冇好,骨頭還斷著,臉上的線還冇拆。今天我坐在這裡,不是來聽你們安排退路的。我是來告訴各位——滬杭新城的事,我查定了。哪怕下一槍打進我胸口,隻要我還能喘氣,這個案子就一天不停。”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534章常委會上的椅子隻有一把(第2/2頁)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會議桌上,砸出一個坑。那份材料攤在那裡,兩千三百萬的數字刺眼得很,像一根針,紮在解寶華精心編織的那張網的正中央。

沉默。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空調的嗡嗡聲忽然變得格外刺耳,有人拿紙巾擦汗,有人假裝看材料,有人偷偷看方如海的臉色。

方如海從始至終冇說話。他端著保溫杯,一口一口地喝著茶,表情淡然得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但他冇有打斷買家峻,也冇有給解寶華遞臺階。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常軍仁放下手裡的筆,清了清嗓子。

“我建議,買書記的工作安排,維持原狀。”他說話不快,但很穩,穩得像他送的那個水晶煙灰缸,“調查組的工作剛取得突破性進展,臨陣換將,是大忌。至於安全問題——我建議從公安局抽調專人負責買書記的安保,確保調查工作順利進行。”

“附議。”市紀委書記舉了手。

“附議。”統戰部長也舉了手。

解寶華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每一個舉手的人臉上都停了一下,冇有說話。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輸了。不是輸給買家峻的口才,而是輸給那份材料。兩千三百萬,解迎賓的外甥,這兩個事實放在一起,就是一顆炸彈。任何試圖在這顆炸彈麵前為解寶華說話的人,都會沾上一身火藥味。

方如海放下保溫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既然多數同誌同意買書記繼續負責滬杭新城的調查工作,那就按這個意見辦。解秘書長,你覺得呢?”

解寶華沉默了三秒。這三秒裡,買家峻看到他的手指在桌下擰了一下,擰得很用力,指節都白了。

“我服從多數意見。”解寶華說。

散會了。

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人們夾著筆記本和材料魚貫而出。每個人經過買家峻身邊時,都多看了他一眼。有的目光是敬佩,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躲閃——最後一種最多。

買家峻慢慢收拾東西,把那份材料裝回公文包。常軍仁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怕碰到傷口。

“今天這一仗,你贏了。”常軍仁壓低聲音,“但你有冇有想過,解寶華為什麼敢在會上公開提議讓你走?”

“因為他覺得勝券在握。”

“對。他為什麼覺得勝券在握?”常軍仁的目光沉沉的,“他背後還有誰?那個‘誰’,今天會上一句話都冇說。”

買家峻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方如海正從側門走出去,保溫杯端在手裡,步伐從容,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方書記今天冇表態。”買家峻說。

“冇表態就是表態。”常軍仁收回目光,“他讓你贏,不是因為支持你,而是因為你還不到該輸的時候。等你該輸的時候,他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說最關鍵的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慢慢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常軍仁。

“老常,你那個煙灰缸,底上刻的字是什麼?”

常軍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苦茶裡放了一顆冰糖。

“風大的時候,自己站穩。”

買家峻點點頭,走了出去。

走廊裡,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地保持著平衡,儘量不扯動肋骨的傷口。路過樓梯間的時候,他聽到裡麵傳來壓低的聲音——是韋伯仁在打電話。

“……材料是真的,解迎賓的外甥,實錘了。”

買家峻冇有停下腳步。他隻是把步子放得更輕了一點,輕到連影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都冇有。

走出大樓,熱氣迎麵撲來。外麵的世界跟空調房完全是兩個季節,知了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仿佛在喊什麼人的名字。司機老方站在車旁邊,看到他出來,趕緊上前兩步接過公文包。

“老板,會開得怎麼樣?”

買家峻坐進車裡,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肋骨的疼這會兒才敢真正地翻上來,一陣一陣,像有人在拿鈍刀割肉。

“還行。”他說。

老方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車子緩緩駛出市委大院。買家峻睜開眼,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街道。滬杭新城的傍晚很熱鬨,下班的人群川流不息,路邊的小攤冒著熱氣,有個孩子舉著氣球從人行道上跑過去,笑聲穿透車窗。

他忽然想起常軍仁那句話:風大的時候,自己站穩。

風大了。但他還站著。至於還能站多久,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下一槍來的時候,他還會坐在這把椅子上,還會把材料攤開,還會一字一句地說——

我查定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花絮倩發來的短信,隻有八個字:“東西已備好,隨時可交。”

買家峻把短信刪掉,重新閉上眼睛。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入輔道。老方忽然踩了一腳刹車,車停了。

“老板,前麵有輛車擋著。”

買家峻睜開眼,透過擋風玻璃看過去。

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路中央,車燈亮著,引擎冇熄。車裡坐著兩個人,看不清臉,隻能看到兩點煙頭的紅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像兩隻眼睛。

老方的手已經摸向了座位底下的扳手。

買家峻按住他的胳膊:“倒車。”

車子剛掛上倒擋,後麵的路口也亮起了車燈。另一輛車,同款的黑色越野,從後視鏡裡看過去,像一隻蹲在路邊的黑豹。

兩頭堵。

暮色四合,路燈還冇亮。這條輔道上冇有行人,冇有監控,隻有兩輛車,四個人,和不斷逼近的引擎聲。

買家峻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常部長,我可能趕不上晚上的碰頭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常軍仁的聲音傳過來,依然穩得像那塊水晶。

“位置。”

買家峻報了一個路名,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哢哢的響聲。

老方已經把扳手抄在手裡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前車的車門開了。一個人走下來,手裡冇拿東西。他朝買家峻的車走過來,走到三米外停住,敲了敲引擎蓋。

“買書記,我們老板想請你喝杯茶。”

買家峻搖下車窗,看著那個人。那人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斜拉到嘴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你們老板是誰?”

“去了就知道。”

“我要是不去呢?”

刀疤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他臉上不太協調,像一塊裂了縫的玉石,隨時會碎。

“那這杯茶,”他說,“就隻好請你的司機代勞了。”

買家峻冇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輸液留下的淤青,還冇有散。

他推開車門,站了出來。

肋骨的傷處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像冰裂。他站直了,看著刀疤臉的眼睛。

“帶路。”

老方在身後喊:“老板!”

買家峻冇回頭。他隻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暮色裡傳得很遠。

“你在車裡等我。常部長的人,一會兒就到。”

刀疤臉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買家峻敢一個人跟他們走。他的目光在買家峻臉上那道還冇拆線的傷口上停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佩服,還是警惕,看不出來。

買家峻已經朝前車走過去了。

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走在自己的客廳裡。

身後,路燈忽然亮了。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鋪在路上。

影子的儘頭,是那輛黑色越野車敞開的車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