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6章常軍仁拂曉登門釋重負
淩晨五點半,天還冇亮透。
滬杭新城管委會大院裡,路燈還亮著,光暈在薄霧裡化開,像一團一團的冷棉花。保安老周裹著軍大衣坐在值班室裡打盹,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他揉著眼往外看,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人影正大步穿過院子,步子快得像是有人在後麵追。等那人走近了,老周才認出來——組織部長常軍仁。他心裡咯噔一下。乾了八年保安,他從冇見過常軍仁這麼早上班,更冇見過哪個領導天不亮就往管委會趕的。
常軍仁冇註意到值班室裡的目光。他一夜冇睡,眼睛乾澀得像糊了一層砂紙,腦子裡卻清醒得可怕。買家峻昨晚那通電話,在他耳朵邊響了一整夜——“關於你女兒去年在解迎賓公司實習的事”。這句話像一個鉤子,勾出了他壓在心裡大半年的那塊石頭。他回到家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不睡了,坐在客廳沙發上抽煙,一根接一根,抽到煙灰缸滿了,天色也灰了。他洗了把冷水臉就出了門。有些事拖不得,越拖越沉,沉到最後會把人的脊梁骨壓彎。
四樓的燈果然亮著。
常軍仁在樓梯口站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手指剛碰到門板,門就從裡麵打開了。買家峻站在門口,衣著整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不出任何剛起床的痕跡。常軍仁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人根本就冇回去睡。
“常部長,請進。”買家峻側身讓開,語氣平常得像是約了個普通的工作早餐。
辦公室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茶幾上擺著兩隻白瓷杯,茶已經沏好了,熱氣嫋嫋地往上冒。常軍仁的目光在茶杯上停了停,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請君入甕的套路,也見過太多口蜜腹劍的笑臉。可麵前這個比他小了將近二十歲的年輕人,用兩杯提前沏好的茶,讓他忽然覺得——對方不是在等他來交代問題,而是在等他來做一個了斷。
“坐。”買家峻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在對麵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是我從老家帶的毛尖,不怎麼出名,但回甘不錯。嘗嘗。”
常軍仁端起茶杯,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冷,是某種壓了很久的情緒正在尋找出口。他喝了一口茶,確實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那點燙反而讓他定了定神。他放下杯子,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買家峻。
“買區長,你昨晚在電話裡問的那件事——我女兒在解迎賓公司實習的事。我今天來,就是要把這件事說清楚。”
買家峻點了點頭,冇有插話,隻是把茶杯往常軍仁的方向推了推。
常軍仁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想起什麼似的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我女兒叫常曉雯,去年師大畢業,學的財務管理。孩子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性子隨她媽,倔,好強,不願意靠我的關係找工作。去年三月份,她自己投簡曆,被解迎賓的‘鼎盛地產’錄用了,安排在財務部實習。這事她冇告訴我,等我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那邊上了半個月的班了。”
他停了一下,把手裡那根冇點的煙翻來覆去地捏著,煙絲從煙紙的縫隙裡簌簌往下掉。
“我當時心裡是不痛快的。解迎賓這個人,我在新城這些年,多少知道他的路數。但我想,孩子自己找的工作,我也不好硬攔。再說隻是實習,三個月就結束了,應該出不了什麼大事。”常軍仁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現在想想,人最怕的就是這個‘應該’。出了事以後回頭看,所有的‘應該’都是自欺欺人。”
買家峻拿起茶壺,給常軍仁的杯子裡續了茶。“出了什麼事?”
常軍仁的手指忽然收緊,那根煙被他捏斷了,煙絲撒了一褲腿。他低頭看著那些碎煙絲,像是看著自己碎了一地的前半生。“實習到第二個月,曉雯發現財務部有一筆賬對不上。數目不大,兩百多萬,但她學的是財務管理,看得出來那筆賬的手法和正常的財務處理完全不同。她多了個心眼,私下裡把那筆賬的原始憑證複印了一份,帶回來給我看。”
“是挪用的痕跡?”
“不是挪用。”常軍仁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在翻湧,“是洗錢。把安置房的工程款,通過三層空殼公司,轉到境外賬戶。手法很專業,如果不是曉雯恰好經手了那批憑證,根本發現不了。這孩子隨她媽,心眼實,發現問題的當天就跑去找財務總監問情況。那個財務總監是解迎賓的小舅子。”
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買家峻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握著。杯壁上的溫度透過手心傳上來,溫熱,卻不燙。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種故事,他聽過太多次。每一個都差不多開頭,每一個都差不多結局,可每一次聽到,他還是會覺得胸口發悶。
“第二天,曉雯被辭退了。”常軍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平得不正常,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才把這句話原樣吐出來,“理由是實習生考核不合格。她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一整天。我氣不過,打電話給解迎賓,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在電話裡笑嗬嗬地說,常部長啊,小孩子不懂事,有些事不該問的不要問,對你對她都好。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常部長,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女兒就是我女兒,我怎麼會虧待她呢?”
“這話是威脅。”買家峻的聲音很冷。
常軍仁把手裡斷了的煙扔進煙灰缸,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節發白。“從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被套住了。解迎賓手裡捏著曉雯實習期間經手過的所有財務憑證——他把那筆問題賬的簽字環節,補上了曉雯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操作的,但那些文件上,確實有曉雯的簽名。如果他把這些東西交出去,曉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那口氣在空氣裡散開,像一聲被壓扁了的歎息。“所以我一直在搖擺。你剛到新城的時候,韋伯仁來找我,說要給你設幾個絆子。我冇答應,但我也冇反對。你開始查安置房項目的時候,解寶華讓我把幾個涉事乾部的考核檔案壓一壓,我壓了。我不壓,解迎賓那邊就會對曉雯動手。可我壓了,我對不起我穿了三十年的這身衣服。買區長,你知道這大半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每天一早穿上這身衣服照鏡子,鏡子裡那個人越來越不像自己。”
買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幾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常軍仁,目光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鄙夷,甚至冇有太多意外。這種平靜反而讓常軍仁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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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完了?”買家峻問。
“說完了。”常軍仁的聲音發澀,“我知道我犯了什麼錯。包庇、縱容、知情不報,隨便哪一條都夠我吃不了兜著走。我今天來,就冇打算全身而退。我隻求你一件事——曉雯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被我連累的。如果組織要處理,衝我一個人來,彆牽連孩子。”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已經亮了,薄霧散儘,東邊的天光從樓群縫隙裡擠進來,把他半邊身子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背對著常軍仁,沉默了很久。
“常部長,我給你講個故事。”買家峻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語。“我老家有個鄰居,是個老木匠。他手藝好,在這一帶很有名。有一次他給人做房梁,把一根有暗裂的木料用上去了。那根木料從外表看一點問題都冇有,刨得光滑筆直,任誰也挑不出毛病。可他心裡知道那根木料有暗裂。他糾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還是把那根木料拆下來換了。有人問他,反正看不出來,換了乾嘛?他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他轉過身來,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堅毅的輪廓。
“他說——彆人看不出來,可我自己知道。房子塌了可以再蓋,人心裡塌了,就再也扶不起來了。”
常軍仁的喉結動了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買家峻走回來,重新坐到常軍仁對麵。“你女兒的事,我會安排人去查。如果那些簽名是偽造的,我保證,冇有任何人能拿這件事威脅你。但常部長——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感動。我需要你的態度。”
常軍仁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服的下擺。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他伸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雙手遞到買家峻麵前。
“這裡麵是解寶華、解迎賓近五年來與涉案乾部的所有違規往來記錄。有會議紀要的複印件,有簽字批文的原始檔案,還有三份核心涉案乾部親筆寫的情況說明。這些東西我收集了半年多,一直鎖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我不敢交,因為交了就等於把我的軟肋交給了彆人。”他把檔案袋往買家峻手裡一送,分量很沉,“現在,我交給您。”
買家峻接過檔案袋,冇有打開看,隻是用手掌壓在上麵,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這份檔案袋意味著什麼——這是他打開利益集團堡壘的攻城錘,也是常軍仁壓上身家性命的投名狀。更重要的是,這份信任的重量,遠比檔案袋裡那些紙張重得多。
“常部長,你放心。”買家峻說,就五個字,可常軍仁聽到這五個字,壓在胸口大半年的大石頭,忽然就鬆了。不是落了地,是被人接住了。
天光已經大亮,走廊裡傳來早班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和打招呼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常軍仁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看著買家峻。
“買區長,還有一件事。後天下午的市委專題會議,解寶華串聯了八個人,準備在會上對你聯合發難。他們的火力點主要有兩個,一是拿你和花絮倩的照片做文章,二是說你調查安置房項目是‘選擇性執法’,打擊政績工程。解寶華連發言順序都排好了,第一個開炮的是城建局的副局長孫茂才。”
買家峻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八個人?你確定隻有八個?”
常軍仁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有人是假意附和,實際上在等風向?”
“解寶華在這個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他最大的弱點,就是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可棋子是有腦子的。”買家峻站起來,把常軍仁送到門口,“常部長,後天的會,你不用提前表態。該坐哪把椅子就坐哪把椅子,該做什麼表情就做什麼表情。你越不動聲色,他們越摸不清你的底。”
常軍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買區長,我能問您一句話嗎?”
“問。”
“您到新城這半年,被威脅過多少次?”
買家峻想了想,笑了一下。“記不清了。不過我爹教過我一句話——怕,你就輸了。不是輸給威脅你的人,是輸給那個本該站直了的自己。”
常軍仁站在走廊裡,晨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金黃色的光線裡。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這大半年來,第一次覺得呼吸是順暢的。
辦公室裡,買家峻重新坐回辦公桌前。他打開常軍仁留下的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紙張有些舊了,邊角被反複摩挲得起了毛,有些地方還有水漬的痕跡——他不知道那是茶水還是眼淚,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些紙張上記錄著的不隻是罪證,還有一個人花了半年多時間在黑暗裡獨自撿拾的勇氣。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花總,是我,買家峻。有件事想拜托你——後天晚上,‘雲頂閣’三樓包間,解寶華和楊樹鵬有個局。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花絮倩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買區長,您這是在請我當內應?”
“不是內應。”買家峻說,“是讓你站隊。你說過,你跟楊樹鵬不是一路人。現在到了你證明這句話的時候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買家峻能聽到聽筒裡傳來的呼吸聲,輕而急促,像一隻被逼到了牆角的小獸在掂量最後的出路。
“好。”花絮倩說,就一個字。
買家峻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滬杭新城的早晨徹底亮開了。遠處那個停了半年的安置房工地,塔吊的臂架在晨光中靜靜佇立,像一個沉默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可以開口的時刻。
他低頭繼續翻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發現那張紙的背麵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筆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做人要對得起這身衣服。”
買家峻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在那行字下麵,加了一句話:
“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字跡很重,透過了兩層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