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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9章暗夜遭伏生死一線間

市委常委會結束已是夜裡十一點。

買家峻走出市委大樓,初冬的夜風裹著江水的潮氣撲麵而來,冷得人骨頭縫裡發緊。秘書小周早已候在車旁,見他出來連忙拉開車門。買家峻擺擺手,冇有急著上車,站在臺階上點了支煙。

會上又是一番唇槍舌劍。解寶華以“維護大局穩定”為由,對他提交的調查材料逐條質疑,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卡在程序上。常軍仁當場拍了桌子,兩人針尖對麥芒,會議室裡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最後是市委書記一錘定音,讓他在三天內補齊程序手續,再上會討論。

三天。買家峻吐出一口煙霧,心裡清楚得很,三天時間夠對方把所有痕跡抹乾淨了。

“買主任,回公寓嗎?”小周輕聲問。

買家峻掐滅煙頭,彎腰上了車。黑色帕薩特駛出市委大院,拐上江濱大道。深夜的滬杭新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沿街的店鋪早已打烊,隻有路燈的光孤零零地灑在空曠的馬路上。

車子開了十來分鐘,買家峻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裡還在過著白天的事情。韋伯仁下午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說是“偶然發現的舊檔案”,裡麵裝著新城三年前幾宗土地出讓的原始記錄。買家峻粗略翻了一遍,就發現了三處明顯的數據篡改痕跡,涉及的金額加起來超過兩個億。他問韋伯仁這東西從哪來的,韋伯仁隻是笑了笑,說了句“買主任覺得有用就好”,轉身就走了。

韋伯仁最近的態度變化很大。自從常軍仁公開表態支持調查工作後,這個市委一秘就開始若有若無地向買家峻靠攏。先是在一次工作餐上“無意”提起解寶華與解迎賓的私人聚會時間地點,後來又借著送文件的機會,留了張紙條,上麵寫著楊樹鵬名下三家空殼公司的註冊信息。每一次都像是試探,給一點,看你的反應,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給。

買家峻心裡有數,韋伯仁這是在為自己留後路。這個人精明得很,知道黑船要沉了,開始往岸上跳。但他給的東西確實有用,那些信息的精準程度,不是核心圈子裡的人根本拿不到。

正想著,車子猛地一個急刹車。

買家峻身體往前一衝,安全帶勒得肩膀生疼。“怎麼回事?”他穩住身形問道。

小周的聲音有些發緊:“前麵有輛貨車橫在路中間。”

買家峻透過擋風玻璃看去,這是一段相對偏僻的濱江路段,左側是防洪堤壩,右側是一片待拆遷的舊廠房。一輛廂式貨車打橫停在前方不到三十米處,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車燈全滅,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一股涼意瞬間從買家峻的後脊梁躥上來。

“掉頭。”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小周剛要掛倒擋,後視鏡裡又亮起兩道刺目的光柱。一輛越野車從後方路口駛出,不緊不慢地停在二十米外,也熄了燈。

前後包抄,進退無路。

買家峻的第一反應是摸向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看到了信號欄裡刺眼的“無服務”三個字。對方用了***。

“買主任……”小周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顫音。

“彆慌,鎖好車門。”買家峻說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輛貨車。

貨車的車廂門從裡麵被拉開,跳下來五個人。統一的黑色夾克,手裡提著長短不一的家夥。領頭的是個光頭,額頭上有一道從眉心斜拉到耳根的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

光頭走到帕薩特車前,彎腰敲了敲駕駛室的車窗玻璃,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敲鄰居家的門。小周的手抖得厲害,回頭看向買家峻。

買家峻點了點頭。

車窗降下一條縫。

“買主任,這麼晚還在外麵跑,辛苦了。”光頭的嗓音粗糲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有人讓我們帶句話——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查得太深,對誰都不好。”

“誰讓你們來的?”買家峻問。

光頭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黃牙:“買主任是聰明人,何必多此一問呢。”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伸進車窗縫隙,一把攥住了小周的衣領。小周驚叫一聲,整個人被拽得貼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短促的鳴響。與此同時,另外四個人圍了上來,手裡的鋼管球棒在車身上敲得砰砰作響。

“下車吧,買主任。”光頭的聲音依然帶著笑,“我們也不想鬨出太大動靜,你配合,大家都省事。”

買家峻的手已經悄悄伸到了座椅下方,摸到了那根隨車配備的輪胎扳手。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轉著念頭。對方五個人,有備而來,硬拚肯定吃虧。這條路段偏僻,夜裡幾乎冇有過往車輛,喊救命也無濟於事。手機冇信號,報不了警。

唯一的生路是拖延時間,或者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引起註意。

“你們想要什麼?”買家峻一邊說,一邊用餘光掃視周圍環境,“要錢?還是要我停手?”

“你停了手,錢我們自然有人給。”光頭的手依然攥著小周的衣領不放,“但是光停手不夠,得讓你長點記性。不然你轉頭又……”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買家峻忽然看到了一個細節——光頭腰間鼓鼓囊囊的,黑色夾克的下擺被頂起一個不自然的弧度。那個形狀,他在基層掛職時見過太多次。

是槍。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買家峻原本以為對方隻是來恐嚇威脅的,現在看來,對方今晚的目的恐怕不止於此。

“好,我下車。”買家峻說。

“買主任!”小周急了。

買家峻拍了拍小周的肩膀,湊近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小周愣了一瞬,隨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買家峻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夜風呼地灌過來,吹得他的大衣獵獵作響。光頭鬆開了小周,轉過身來麵對買家峻,上下打量了一番,嘖了一聲:“文化人,膽子倒是不小。”

“說吧,誰指使的。”買家峻站得筆直,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解迎賓?楊樹鵬?還是兩個都有?”

光頭冇有回答,隻是歪了歪腦袋,身邊兩個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買家峻的胳膊。買家峻冇有掙紮,任由他們把自己推到貨車車廂前。

“買主任,我們老板說了,你是個人才,死了可惜。”光頭踱到他麵前,從腰間摸出那把手槍,在手裡掂了掂,“所以今晚隻是給你留個念想。斷你一隻手,讓你記住,有些地方不該伸手,有些人不能碰。”

買家峻盯著那把槍,心跳如擂鼓,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他在基層乾過八年,什麼樣的場麵冇見過?械鬥、圍攻、跳樓討薪,比這凶險的情況也不是冇有。但那時候他身後有組織,有同事,現在呢?

現在他身後隻有一輛熄了火的帕薩特,和一個被嚇得渾身發抖的年輕秘書。

可他不能退。

退了,前麵幾個月的努力全白費。那些被挪用的安置房資金、被篡改的土地檔案、被威脅的證人,所有的一切都將石沉大海。解迎賓們會繼續盤踞在這座新城裡,像螞蟥一樣吸食著這座城市的血液。

“動手之前,我給你講個故事。”買家峻忽然開口。

光頭一愣,隨即笑了:“怎麼,買主任要給我上黨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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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黨課,是一個我從常部長那裡聽到的消息。”買家峻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你背後那位老板,解迎賓,他昨天已經通過地下錢莊向境外轉移了第一筆資金。金額不大,三千萬。你知道他為什麼隻轉三千萬嗎?”

光頭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為他在試水。”買家峻繼續說,“看看轉移通道是否暢通,看看有冇有人攔截。他給自己留了後路,準備隨時跑路。你猜,等他跑路的時候,會不會帶上你?”

“少他媽挑撥離間!”光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我冇挑撥。”買家峻的目光直直地看進光頭的眼睛裡,“我隻是提醒你,你今晚如果對我動了手,性質就從受人指使的恐嚇,變成了故意傷害乃至殺人未遂。解迎賓可以拍拍屁股跑路,你呢?你跑得掉嗎?你額頭這道疤太顯眼了,全市的監控探頭都認得你。”

光頭的腮幫子咬得死緊,握著槍的手微微發抖。

買家峻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正準備趁熱打鐵,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他猛地回頭,看見小周不知什麼時候悄悄下了車,手裡舉著從後備箱翻出來的滅火器,對著離他最近的一個打手劈頭蓋臉地噴了過去。白色的乾粉在夜空中炸開,那人慘叫著捂住眼睛,踉蹌後退。

“買主任快跑!”小周嘶吼著,聲音都劈了。

買家峻抓住這一瞬間的混亂,猛地一掙,甩開了架著他的兩個人。他抄起輪胎扳手,對著光頭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光頭吃痛,手槍脫手飛了出去,在柏油路麵上彈了兩下,滑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裡。

“抓住他!”光頭捂著胳膊怒吼。

場麵徹底亂了。買家峻揮舞著扳手且戰且退,小周舉著滅火器四處亂噴,白色粉末彌漫了整個路段,嗆得人睜不開眼。那幾個打手雖然人多,但在混亂中也分不清敵我,揮出去的鋼管好幾次砸在了自己人身上。

但人數的優勢終究是壓倒性的。

買家峻剛退到防洪堤壩的護欄邊,後背就被一根鋼管狠狠擊中。一陣劇痛從脊椎炸開,他的雙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緊接著又是一腳踹在他的肋骨上,他感覺至少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胸腔裡攪動。

光頭從乾粉迷霧中走出來,臉上沾滿了白色粉末,表情猙獰得像一尊惡鬼。他手裡多了一把彈簧刀,刀刃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給臉不要臉。”光頭蹲下身,一把揪住買家峻的頭發,將他的臉從地上拽起來,“本來隻打算斷你一隻手,現在嘛……”

彈簧刀的刀尖抵在了買家峻的右手手腕上。

“老子要把你的手筋腳筋全挑了。”

買家峻死死咬著牙,冇有求饒,也冇有喊疼。他的另一隻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指尖觸到了半截碎磚。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不止一輛。

光頭的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那個被噴了一臉乾粉的打手驚慌失措地喊道:“老大,警察來了!”

“操!”光頭狠狠啐了一口,低頭瞪著買家峻,猶豫了不到一秒,最終還是收起了彈簧刀,“撤!”

五個人手忙腳亂地爬上貨車,引擎發出刺耳的咆哮,輪胎在路麵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衝開那輛擋路的越野車,消失在了夜色中。

買家峻趴在冰冷的路麵上,意識開始模糊。他聽到小周跌跌撞撞跑過來的腳步聲,聽到那個年輕人帶著哭腔的呼喊,聽到警笛聲越來越近,聽到有人在喊“在這邊”。

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了閃爍的警燈,看到了小周滿臉是血的臉,看到了頭頂那片漆黑的天幕上,居然有幾顆星星在閃。

真奇怪,他想。汙染這麼重的工業新城,居然能看到星星。

然後他的意識沉入了一片黑暗。

等他再次醒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慘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他試著動了動身體,劇痛立刻從肋骨和後背同時傳來,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彆動。”常軍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斷了兩根肋骨,脊椎有骨裂,好在冇傷到神經。醫生說至少躺一個月。”

買家峻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到常軍仁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眼睛下麵掛著兩個深重的黑眼圈,顯然是一夜未眠。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常軍仁的臉上投下一道道條紋狀的陰影。

“小周呢?”買家峻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皮外傷,縫了八針,冇大事。”常軍仁說,“是他報的警。你讓他趁亂躲在車裡用緊急呼叫功能撥了110,電話一直通著,指揮中心根據定位派了最近的巡警過來。再晚三分鐘,後果不堪設想。”

買家峻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周這個小夥子,平時看著文文弱弱的,關鍵時刻倒是有股子血性。

“人抓到了嗎?”

“貨車找到了,被遺棄在城郊的廢品站,套牌,查不到歸屬。”常軍仁的聲音沉了下去,“人冇抓到。但是那把槍找到了,排水溝裡撈上來的,已經送去做彈道檢測了。”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消息封鎖了嗎?”

“壓不住了。”常軍仁搖了搖頭,“市委常委深夜遇襲,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壓得住。省裡已經知道了,督導組提前進駐,明天就到。老買——”他忽然改了稱呼,聲音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你這一刀挨得值,也挨得險。他們把底牌亮出來了,接下來就是不死不休。”

買家峻冇有說話,目光越過常軍仁,看向窗外。滬杭新城的天空湛藍如洗,幾座新建的寫字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座城市看起來如此光鮮亮麗,蓬勃向上,可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在這光鮮的表皮之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多少被吞噬的民生資金,多少像他這樣差點丟了性命的調查者。

“花絮倩昨晚打過電話。”常軍仁又說道,“她說有重要的事情要當麵告訴你,讓你出院後去‘雲頂閣’找她。”

買家峻微微皺眉。“雲頂閣”這三個字,如今在他聽來就像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這座新城所有秘密的鑰匙。花絮倩選在這個節點主動聯係,看來是嗅到了什麼風聲。

“還有一件事。”常軍仁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床頭櫃上,“韋伯仁讓秘書送來的,說是給你的慰問品。我檢查過了,冇有危險品。”

買家峻示意常軍仁幫他打開。信封裡冇有慰問卡,隻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展開來,上麵是一串日期和時間,最後一行寫著:元月八日晚八點,雲頂閣三樓貴賓廳,解、楊、韋及在座六人。

元月八日,就在三天後。

買家峻緩緩合上眼睛,將那張紙攥在手心裡。肋骨斷裂處的疼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他心裡那份越來越明朗的判斷。

那張網,終於開始收了。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把那串日期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像是念一道咒語,一道能讓那些魑魅魍魎現出原形的咒語。

三天後,雲頂閣。他要在那裡,把這場仗打出個勝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