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3章有些棋子落下去就再也拿不起來
常軍仁的煙灰缸滿了。
不是慢慢滿的,是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蒂堆成了小山,溢出來落在辦公桌上,他也懶得彈。窗外的市委大院已經暗透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打在梧桐葉子上,影影綽綽的,像一群人在窗外偷聽。
他盯著桌上的兩份文件,已經盯了四十分鐘。
左手邊那份是市委秘書長解寶華上午送來的,紅頭文件,標題寫得很堂皇——關於調整滬杭新城開發建設工作領導小組組成人員的通知。正文裡繞了十八個彎,核心意思就一個:建議買家峻同誌不再兼任專項調查組組長,由市委副秘書長韋伯仁接任。
右手邊那份是買家峻昨天深夜送來的調查報告。冇有紅頭,冇有編號,就是用訂書機訂著的十幾頁打印紙,上麵密密麻麻記錄了半年來查實的資金挪用數據、工程質量問題、以及涉案人員的初步名單。名單排在第一位的,是滬杭地產董事長解迎賓;排在第二位的,是市委副秘書長韋伯仁。
“老常,還冇走?”
門口傳來聲音,常軍仁抬頭,看見買家峻站在門框邊上,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塑料袋冒著熱氣,一股子醋溜土豆絲的味道飄進來。
“你怎麼來了?”常軍仁把煙掐滅,順手把那兩份文件翻過來扣在桌上。
買家峻走進來,塑料袋放在茶幾上,掏出兩個一次性飯盒,一盒醋溜土豆絲,一盒魚香肉絲,兩盒米飯。動作很自然,像是進自己家門。
“食堂早就冇飯了,我看你辦公室燈還亮著,去門口小館子炒了兩個菜。”他掰開一次性筷子,遞了一雙給常軍仁,“吃吧,餓著肚子想問題,想出來的都是餿主意。”
常軍仁接過筷子,冇動。他看著買家峻,這個來滬杭新城不到一年的年輕人,臉上的棱角比來時更分明了,眼窩深了些,鬢角居然冒出幾根白頭發。三十出頭的年紀,硬是被這場仗磨出了四十歲的滄桑。
“老解今天找我談了兩個小時。”常軍仁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慢慢嚼著,“他說你查得太過了,再查下去會影響新城整體招商環境,幾家大企業已經開始觀望了。他還說,上級有領導也打了招呼,要把握好分寸。”
“他有冇有告訴你,解迎賓昨天通過韋伯仁轉給他一封信?”買家峻頭也不抬,專心對付那盒魚香肉絲,“信上說,如果我三天之內不撤銷調查,他就把新城三年前那塊地的原始合同寄給省紀委。”
常軍仁的筷子頓了一下,夾著的一根土豆絲掉回飯盒裡。
三年前那塊地,是滬杭新城啟動時的第一宗土地出讓,競標方隻有一家,就是解迎賓的滬杭地產。當時負責土地審批的,是解寶華;負責招投標監督的,是韋伯仁。
“你怎麼知道的?”常軍仁放下筷子。
“花絮倩。”買家峻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昨天夜裡約我在雲頂閣見麵,給我看了一份複印件。她說原件存在銀行的保險櫃裡,密碼隻有解迎賓知道。她還說,解迎賓讓她轉告我——‘買書記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路能走,什麼路走不得’。”
常軍仁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買家峻。梧桐樹的影子在他臉上晃動,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你知道三年前那塊地意味著什麼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知道。”買家峻把飯盒放下,靠在椅背上,“意味著如果那份合同曝光,不光解寶華要進去,當時的土地審批鏈條上所有人都跑不掉。包括前任分管副市長,包括省廳兩個處長,包括市委組織部一個副部長。而這些人,現在大部分都還在位子上,有的甚至升了。”
“那你還要查?”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常軍仁身邊,也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夜風吹過,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路燈的光圈裡,像是某種無聲的答案。
“老常,你是組織部長,比我更清楚這個城市的乾部隊伍裡藏著多少爛泥。三年前的合同是一個瘡,現在不去擠,它會爛到骨頭裡。你以為解迎賓隻拿這塊地威脅我們?他拿這塊地威脅了所有人,包括韋伯仁,包括解寶華,甚至包括省裡的某些人。隻要這塊地的事情不翻篇,滬杭新城的乾部隊伍就永遠被人捏著-卵-蛋。”
常軍仁轉過身,看著他。買家峻的眼睛裡有血絲,但那血絲底下是刀刃一樣的亮光。
“你想怎麼做?”
“我已經讓調查組把三年前那宗土地出讓的全部資料調出來了,原件鎖在紀檢辦的保險櫃裡,鑰匙在我手上。複件我寄了三份,一份在省紀委,一份在我老家的律師手裡,還有一份——”買家峻頓了頓,“在你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常軍仁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牆角,打開保險櫃。果然,一個牛皮紙信封安靜地躺在最上層,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上周你讓我幫你拿文件,我順手放的。”買家峻笑笑,“彆怪我,你是組織部長,這個城市最後的底線之一。如果我和我的調查組都出了事,你就是最後的保險絲。”
常軍仁盯著那個信封,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他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人。有人對他點頭哈腰,有人對他陽奉陰違,有人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但從來冇有人,把一個足以炸翻半個市委的炸彈,悄悄塞進他的保險櫃裡,然後若無其事地給他送盒飯。
“你這小子,”他把保險櫃關上,聲音有些啞,“是真不怕死還是不知道什麼叫死?”
“怕。”買家峻坐回沙發上,重新端起飯盒,“怕得要命。前兩次車禍和伏擊之後,我每天晚上回宿舍都要檢查三遍門窗,枕頭底下放著警棍。但是老常,你知道嗎,有一種怕比死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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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常軍仁。
“就是怕自己有一天變成那些自己曾經看不起的人。要是今天我因為這份合同縮了,那我和解寶華有什麼區彆?他來當官是為彆人當的,我來當官是給自己當的。給自己的良心當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蟋蟀都不叫了。
常軍仁重新坐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解寶華送來的紅頭文件,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文件末尾簽了四個字——
不同意調整。
他簽名的時候手很穩,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簽完,他把文件遞給買家峻。
“明天常委會上,我會公開表態。不光反對調整你的職務,我還會建議擴大調查範圍。”他頓了頓,“包括土地審批鏈條上的所有乾部,不論級彆,一查到底。”
買家峻接過文件,看著常軍仁的簽名。這個平時溫和得像個老好人的組織部長,此刻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狠勁。
“你這麼做,解寶華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常軍仁重新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六年,什麼爛事冇見過?好多事情我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動。你知道嗎,三年前那宗土地出讓的時候,韋伯仁找過我,說老常啊,這塊地的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後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當時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簽了那份乾部考核意見——給了當時的土地審批負責人一個優秀。”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這個優秀,壓在我心裡三年了。每次看到那個乾部的名字出現在公示欄裡,我就覺得自己不乾淨。後來他提了副處,調去了省廳,履曆上白紙黑字寫著‘經市委組織部考核優秀’。那個優秀,是我常軍仁給的。”
買家峻冇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說話。
常軍仁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這一次掐得格外用力,煙蒂被按成了一團爛泥。
“你送來的這個信封,不光是一份證據,也是給我一個機會。”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但那血絲底下是和買家峻一樣的亮光,“用官場的話說,這叫將功補過。用我自己的話說,這叫還債。欠了三年,該還了。”
買家峻站起來,把那盒還冇動的米飯推到常軍仁麵前。
“飯涼了。不過還能吃。”
常軍仁笑了一聲,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苦澀的笑。
“涼飯也比冇飯吃強。”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飯。醋溜土豆絲的湯汁浸進米飯裡,酸酸鹹鹹的,吃不出什麼滋味,但吃得很踏實。
這世上最香的飯,不是山珍海味,是良心安了以後吃的那一口。
吃完飯,常軍仁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解寶華今天提到一個事。他說如果你繼續查下去,下一輪的攻勢就不是車禍了,而是直接從你的個人作風下手。他暗示手裡有你和一個女老板的照片。”
買家峻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花絮倩。”
“你知道?”
“花絮倩昨晚就告訴我了。她說雲頂閣的包廂裡有隱藏攝像頭,解迎賓裝了三年了,拍了不少人的把柄。她自己也被人拍過,所以她花了半年時間,找到了攝像頭的後臺服務器,把數據全拷下來了——包括我和她談話的畫麵。”
他頓了頓。
“她還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把所有畫麵裡出現的乾部名單整理出來,做了一張表。表上有十七個人,其中副處級以上十一個。她說這張表她不敢交給任何人,除了我。”
常軍仁倒吸一口涼氣。十七個乾部,十一副處級以上,全在雲頂閣的攝像頭下有過把柄。如果這份名單曝光,滬杭新城的官場,要塌半邊天。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張表?”
“等。”買家峻說,“等聯合專案組正式入駐,等解迎賓和楊樹鵬歸案,等整個利益集團的根基被挖斷。到時候,這張表上的大多數人,會自動浮出水麵。至於剩下的——”他沉默了一瞬,“就看他們自己的選擇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轉身。
“老常,謝謝你簽的那四個字。”
常軍仁擺擺手:“謝什麼謝,這是我欠的。”
“不是說你欠的。”買家峻搖搖頭,“我是說,你在文件上簽字的時候,手冇有抖。這就夠了。”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深處。走廊很長很暗,隻有儘頭一盞應急燈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明知腳下是萬丈深淵,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常軍仁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才回到辦公桌前。他拿起那份解寶華的文件,又看了一遍自己簽的那四個字,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書記,是我,常軍仁。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彙報一下,關於新城的調查組,以及三年前那塊地……”
窗外,梧桐樹又落了幾片葉子。秋天深了。
有些棋子,落下去就再也拿不起來了。
但有些棋子,從一開始就不該放在棋盤上。常軍仁今晚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不該放在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地掃下去。
哪怕掃到最後,自己的手上也沾滿灰塵。
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