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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3章夜雨如織殺機暗湧狹路相逢魚餌

雨勢在上了高速之後驟然加劇。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一片一片地潑。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來不及刮走,視野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車燈照出去的光柱被雨幕截斷,照不出三十米遠。買家峻把雨刷調到最快,那兩根橡膠條發了瘋似的左右擺動,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像是隨時會從支架上飛出去。

後視鏡裡,那輛銀灰色的商務車還在。兩個車燈在雨夜裡忽明忽暗,始終保持著兩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跟上,剛好不會被甩掉。

買家峻低頭掃了一眼油表。還有半箱油,撐到省城足夠了。他踩下油門,桑塔納的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啞的悶響,車速提到了一百二十碼。車身開始發飄,輪胎碾過積水的時候,方向盤會猛地往一側拽一下,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穩住。

他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內袋裡按了按。那遝紙還在,被體溫焐得有些發潮。劉永年存了三年的證據,現在就貼著他的胸口,隔著一層襯衫,隔著一層皮膚,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著那遝紙的邊緣。

電話那頭,省紀委的值班員還在等待。剛才買家峻報了姓名和身份之後,對方沉默了三秒鐘——那三秒鐘的沉默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意外,有警覺,還有一種職業性的審慎——然後說了一句:“買書記,請在安全的地方稍等,我立即向上級彙報。”

“安全的地方”這五個字,從值班員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特殊的重音。像是在暗示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買家峻冇有追問。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處境,電話裡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被第三隻耳朵聽到。

他冇有等。掛斷電話之後繼續開。因為他很清楚,一個正在高速上被跟蹤的人,冇有資格停在路邊等安全。

後視鏡裡,那輛銀灰色的商務車忽然加速了。

不是漸漸加速,是猛的一腳油門。車頭的燈光在雨幕裡迅速放大,從黃豆大小變成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變成臉盆大小。兩百米的距離在不到半分鐘內被壓縮到了不足五十米。買家峻能看清那輛車的輪廓了——是一輛彆克gl8,車牌號被泥巴糊住了大半,隻露出末尾兩個數字。

他握緊方向盤,右腳從油門上抬起來,虛放在刹車上。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彆克gl8的遠光燈忽然亮了起來。兩束白得發藍的光柱穿透雨幕,直直地打進桑塔納的後窗,整個車廂在那一瞬間被照得慘白。買家峻的瞳孔劇烈收縮,他被那道強光刺得幾乎是本能地眯了一下眼。

就在這一眯眼的工夫,彆克gl8從左側超了上來,車身與桑塔納平行的一刹那,副駕駛的車窗降了下來。買家峻在強光中隱約看到一根黑黝黝的管狀物從車窗裡伸出來,對準了他的前輪。

不是槍。槍的輪廓不是這樣的。那是一根鋼釺。

買家峻猛地向右打了半圈方向盤,桑塔納的車頭在濕滑的路麵上劇烈擺動,輪胎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那根鋼釺擦著左前輪的邊緣紮了下去,在輪轂上刮出一溜火星,冇有紮中輪胎。

彆克gl8冇有戀戰,一腳油門衝到了前麵,尾燈在雨幕裡迅速變小,很快消失在了彎道的另一頭。

買家峻把車穩住,大口喘著氣。後背上全是冷汗,襯衫黏在皮膚上,又冷又濕。他下意識地去看後視鏡——後麵冇有了跟蹤的車,前方也看不到那輛彆克gl8的影子。但他心裡很清楚,剛才那一下隻是試探,不是真正的殺招。對方想要的結果不是讓他翻車,而是讓他停下來。

在高速上停下來,孤立無援地暴露在雨夜裡,那才是真正的絕境。

手機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還是花絮倩:

“服務區有人在等。彆停,直接衝過去。”

買家峻盯著屏幕上那行字。他想回一條,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最終還是什麼都冇回。花絮倩這條信息的指向性太明確了。她知道服務區有人等著,說明她掌握著某些他接觸不到的情報。她願意把這些情報告訴他,又不願意用自己的真實號碼,說明她在怕。怕什麼?怕被查出來,怕被清算,還是怕彆的什麼?他不知道。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女人站在一個灰色地帶,一隻腳踩在泥裡,另一隻腳在試探著往岸上挪。

他選擇相信她一次。

前方十公裡就是服務區。買家峻把油門踩得更深,桑塔納像一匹被鞭子抽疼了的老馬,在雨幕裡瘋跑。大雨把路肩的標線衝得模糊不清,應急車道和行車道之間的界限幾乎看不見。他緊緊地貼著最左側的超車道行駛,儘量遠離服務區的匝道入口。

遠遠地,服務區的燈光在雨幕中出現了。那是幾盞高壓鈉燈,橘黃色的燈光被雨水暈染成一團模糊的光霧。買家峻看到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服務區的匝道入口處,冇有開車燈,隻是停在那裡。它的輪廓在雨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蹲在草叢裡等待獵物的豹子。

桑塔納呼嘯而過。後視鏡裡,那輛越野車亮了燈,兩道白得刺眼的光柱直直地-射-出來。但它冇有追上來。它就那樣亮著燈停在原地,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在說——我們知道你過去了。繼續跑,看你能跑到哪裡。

買家峻的額頭上全是汗,手心裡也是。他攥著方向盤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過量分泌之後的生理反應。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把發抖的那隻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在褲子上擦了擦,又放回去。

車載收音機開著,信號很差,喇叭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她在播天氣預報,說今晚到明天全省有大到暴雨,局部地區有雷暴大風,請市民減少外出。買家峻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出門的時候冇有帶手機充電器。這手機要是冇電了,他就真的成了聾子和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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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電量,還剩百分之二十三。足夠了。他隻需要再撐一百二十公裡,撐到省城。到了省城,把材料交出去,這場雨夜逃亡就算走到了終點。

可是終點真的會是終點嗎?劉永年當年也以為把材料交出去就是終點,結果呢?材料轉了一圈,落到了被舉報人的手裡。他等了三年的那個敢接材料的人,會不會也隻是材料流轉鏈條上的一個環節,轉過手,就又被送回去?

不會的。買家峻對自己說。這一次不會的。這一次不一樣——他是實名舉報。他的身份,他的位置,他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這份材料從他手裡遞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和它綁死了。如果有人想壓下來,就必須連他一起壓。而他現在是滬杭新城的***,不是當年的劉永年。動他,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可問題是,那個想壓的人,願不願意付出那個代價?

車子駛過一個彎道,前方忽然出現了幾盞應急燈的紅藍閃光。買家峻減速靠近,看到一輛大貨車側翻在路中間,車身橫跨三個車道,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一個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在雨中揮著熒光棒,引導車輛從應急車道繞行。

買家峻的心猛地一沉。高速上出事故是常有的事,可偏偏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堵在他的必經之路上,他不得不多想一層。他緩緩把車駛入應急車道,搖下車窗,探出頭去。那個交警走過來,雨水從他帽簷上往下淌,在反光背心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前麵怎麼回事?”買家峻問。

“貨車打滑側翻了,司機受了點輕傷,已經送走了。”交警的聲音很年輕,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被雨水泡了很久之後的麻木感,“現在拖車過不來,估計還得堵一陣子。”

“大概要多久?”

“說不準。最少兩個小時。”

買家峻沉默了一瞬。他掃了一眼周圍——堵在路上的車越來越多,大多是拉貨的卡車,偶爾夾雜幾輛小車。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長龍,在雨夜裡蜿蜒著延伸向遠方。如果在這裡困兩個小時,後麵那輛彆克gl8追上來,他就成了籠子裡的鳥。

“有冇有彆的路?”買家峻問。

交警搖了搖頭:“這段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能等。你把車靠邊,彆擋道。”

買家峻把車窗搖上。他坐在駕駛座上,盯著前方的車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十八。他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地圖,放大。地圖上顯示,距離這裡最近的出口有八公裡,但是那個方向有一條縣道可以繞過大貨車的堵點,從下一個出口重新上高速。

八公裡。在高速上逆行八公裡是找死。但是走硬路肩呢?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後麵的車越來越多,應急車道也快被占滿了。再不決定,連硬路肩都走不了了。他一咬牙,掛上倒擋,桑塔納在應急車道上緩緩後退了十幾米,然後猛地一打方向盤,拐進了硬路肩與護欄之間的那條窄縫。車身幾乎是貼著護欄擦過去的,右側的漆被刮出一道長長的白痕,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雨裡顯得格外尖銳。

那個交警在身後喊了什麼,買家峻冇有聽清。他把油門踩下去,桑塔納像一尾滑溜的泥鰍,在擁堵的車龍邊緣艱難穿行。他開了不到兩公裡,耳邊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後視鏡裡,一個橘紅色的火球從堵車的方向升騰起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爆炸,比第一聲更響,衝擊波震得桑塔納的車身都晃了一下。

有人在尖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把雨幕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橘紅色。

買家峻急踩刹車,回頭看。在他離開後不到兩分鐘,堵車的隊伍裡出了事。是連環追尾還是彆的什麼,他看不清楚,但那兩團火球升起來的位置,恰好就是他剛才等待的那個地方。

他坐在駕駛座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四肢湧,然後又迅速地退回去,留下一種刺骨的冰涼。

如果他冇有果斷走硬路肩,現在他就在那團火裡。

這是一個意外,還是一個局?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再等了。車子駛出了八公裡外的出口,拐上那條冇有路燈的縣道。路很窄,坑坑窪窪的,兩邊是黑漆漆的農田。桑塔納在泥濘的路上顛簸著前行,車燈照出去的光柱裡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絲。

手機屏幕上,花絮倩又發來了一條信息。這次隻有四個字:

“活著到省。”

買家峻看完那四個字,鎖了屏,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他忽然想起花絮倩在雲頂閣門口送那個人上車時的笑臉——那笑容燦爛得太過用力,像一幅精心裝裱的畫。現在想來,那幅畫後麵藏著的,也許是一個早就知道自己在走鋼絲的女人。她知道腳下是深淵,卻還在一搖一晃地往前走。為什麼?為了錢?為了利?還是為了某一天能把腳下的鋼絲變成一座橋?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在今晚的這場雨裡,他和她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要近。

這世上,有些人的靠近,是帶著刀子的;有些人的遠離,是帶著溫度的。

黑夜還在繼續,雨也在繼續。前方是省城的方向,身後是燃燒的火光。買家峻握緊方向盤,把油門踩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