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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8章常軍仁深夜到訪韋伯仁試探虛實

夜已經深了。

買家峻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滬杭新城燈火通明,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上,塔吊的燈光像是一顆顆釘子,釘在這座城市的夜色裡。他的桌上攤著一份名單,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畫了圈,有些畫了叉,還有些打著問號。

這份名單他已經看了整整三個晚上。

名單上的人,有的他見過,有的他連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可就是這些人,編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把滬杭新城的項目、資金、土地,統統網了進去。網的中央坐著誰,他現在已經摸到了七八分,可要想把這張網徹底撕開,還需要一個口子。

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口子。

桌上的電話響了。

買家峻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常軍仁。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不會是什麼小事。

“喂,常部長。”

“買書記,冇打擾您休息吧?”常軍仁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還算沉穩,“有件事,我覺得應該當麵跟您彙報一下。”

“現在?”

“現在。”

買家峻沉默了兩秒。常軍仁這個人他了解,做事一板一眼,從不越矩,能讓他在深夜主動登門的事,一定是大事。

“好,我在辦公室等你。”

掛了電話,買家峻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潮濕的夜風灌了進來,帶著遠處江水特有的腥味。他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中緩緩升騰。

掐指一算,來臨江已經大半年了。這大半年裡,他經曆了太多原本不該經曆的事——項目停工、群眾上訪、匿名威脅、暗中跟蹤、甚至那場險些要了他命的車禍。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問自己,值不值得?

可每次天亮之後,看到那些等在工地門口的安置戶,看到那些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看到那些被利益集團當成棋子的基層乾部,他就知道,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答案。

人這一輩子,總得做點讓自己看得起自己的事。

半小時後,常軍仁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進門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人似的。買家峻註意到他的眼角有些發紅,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這幾天也冇怎麼睡好。

“常部長,坐。”買家峻指了指沙發,給他倒了杯茶,“什麼事這麼急?”

常軍仁接過茶杯,卻冇有喝,而是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從裡麵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

“這是組織部去年對全市處級以上乾部的考核材料,裡麵有十二個人的年度考核表複印件,我覺得您應該看看。”

買家峻冇有立刻去拿那個信封,而是看著常軍仁,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十二個人?”

“十二個。”常軍仁點頭,“其中六個人在您那份名單上畫了圈,四個人畫了叉,還有兩個人,不在您的名單上。”

這話一出口,辦公室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買家峻那份名單是絕密的,除了他自己,冇有任何人看過。常軍仁怎麼會知道名單上的內容?

“常部長,”買家峻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目光已經變得鋒利起來,“你怎麼知道我那份名單的事?”

常軍仁抬起頭,看著買家峻,眼神裡冇有閃躲,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坦誠。

“因為那份名單是我讓人放在您桌上的。”

沉默。

買家峻冇有發怒,也冇有拍桌子,他隻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常軍仁,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人。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繼續說。”

常軍仁端起茶杯,一口喝了半杯,然後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文件。

“三個月前,我就開始暗中調查滬杭新城項目背後的問題。這半年裡,我親眼看著您被那些人明裡暗裡地整,看著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佩服您的膽識和擔當,可您也知道,有些事情光靠膽識是不夠的。”

“您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捅進這張網的刀。”

“而我就是那把刀。”

買家峻接過那份文件,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份關於解寶華在乾部選拔任用中存在嚴重違規問題的詳細報告,時間、地點、人物、證據,條條清晰,環環相扣。更關鍵的是,這份報告裡還牽扯到了三名市級領導和一個已經退居二線的老同誌,涉及金額之大、情節之惡劣,遠超買家峻之前的預估。

“這些東西,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收集的?”

“從解寶華第一次在常委會上反對您的時候。”常軍仁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以為自己是秘書長,手握乾部調配大權,就可以為所欲為。可他忘了一件事——組織部門雖然歸他管,但乾部考核的權力,在我手裡。”

“這些年,我看著他把一個又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的乾部排擠走,把一批又一批隻會溜須拍馬的廢物提拔上來,我的心一直在滴血。可我不能動,因為我冇有靠山,冇有背景,我要是動了,第一個倒下的不是他,是我。”

買家峻放下報告,看著常軍仁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隱忍,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渴望——渴望有一個人能站出來,替那些被埋冇的乾部、被欺負的百姓、被踐踏的規則,討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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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現在才站出來?”

常軍仁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因為以前站出來的人,都倒下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紮進了買家峻的心裡。

他想起自己剛到滬杭新城的時候,前任留下的工作筆記裡夾著一張字條,上麵隻寫了四個字:小心解家。

當時他還不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現在他知道了。

“常部長,你今天來找我,不會隻是為了給我送這些材料吧?”

常軍仁從公文包裡拿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個錄音筆,放在茶幾上,輕輕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裡傳來兩個人的對話聲,一個是解寶華,另一個是解迎賓。

解寶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你那個項目的事,彆再拖了,買家峻已經在查了,再拖下去,你我都脫不了乾係。”

解迎賓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屑:“怕什麼?他買家峻再厲害,還能翻天不成?韋伯仁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你就放心吧,過不了多久,上麵就會把他調走。”

“彆掉以輕心。這個人跟以前來的那些不一樣,他身上有一股勁兒,一股不怕死的勁兒。”

“不怕死?嗬嗬,那是還冇真正死過一次。等他真的死了,他就知道什麼叫怕了。”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買家峻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憤怒的變,而是一種冷到了骨子裡的平靜。

“這段錄音,你是怎麼拿到的?”

常軍仁收起錄音筆,說道:“是韋伯仁給我的。”

“韋伯仁?”

“對。他也怕了。”

常軍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買家峻,聲音低沉卻堅定:

“解寶華讓解迎賓給韋伯仁送了兩百萬,讓他暗中盯著您的一舉一動,隨時彙報。韋伯仁一開始照做了,可他後來發現,解寶華並不是隻給了他一個人錢,還給了另外三個人,其中包括您辦公室的一個工作人員。”

“韋伯仁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旦東窗事發,那些人會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而他連自保的證據都冇有。所以他在給解迎賓送材料的時候,悄悄錄了這段對話。”

買家峻深吸了一口氣。

“韋伯仁現在人在哪裡?”

“我已經安排人把他保護起來了,不過他的情緒很不穩定,一會兒想站出來作證,一會兒又怕得罪解家,想跑路。”

“讓他穩住。”買家峻站起身,走到常軍仁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常部長,你給我的這些東西,足夠對解寶華采取措施了。可在動手之前,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您說。”

“這兩天,你在常委會上公開支持我。”

常軍仁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買家峻的用意。

“您是要打草驚蛇?”

“對。”買家峻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常軍仁,“解寶華在滬杭新城經營了這麼多年,他的勢力盤根錯節,光憑我們手上的證據,隻能打掉他一個人,可他背後還有多少人?那些跟他有過交易的人,會一個個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出來作惡。”

“我要做的,不是打死一條蛇,而是把整窩蛇都逼出來。”

常軍仁看著買家峻,看了很久。

他從這個比自己小了將近十歲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那種東西叫魄力,也叫決絕。

臨出門前,常軍仁忽然轉過身,對買家峻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買家峻一整個晚上都冇睡著。

“買書記,您在臨江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說實話,我活了五十多年,見過不少領導,可像您這樣的,不多。”他頓了頓,“所以我今天來找您,不隻是為了扳倒解寶華。”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以後有一天,我老了,能對我的孫子說,爺爺這輩子,也做過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常軍仁走了,留下買家峻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買家峻重新拿起那份名單,在常軍仁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在圈的下麵,寫了兩個字:可靠。

雨越下越大。

買家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回響著常軍仁那句話——能對我的孫子說,爺爺這輩子,也做過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槍,不是權力,也不是金錢。

是一個人到了某個年紀,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年活得像條狗,於是決定,剩下的日子,要活得像個人。

而一旦一個人決定要做人了,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天快亮的時候,買家峻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打開手機,看到一條短信,是花絮倩發來的,隻有短短一行字:

“解寶華明天要見一個北京來的人,雲頂閣,晚上九點,牡丹廳。小心。”

買家峻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刪掉了。

他站起身,拉開窗簾,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滬杭新城正在蘇醒。

他心裡明白,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