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1章暗流湧動會議桌一劍光寒定乾坤
督導組的碰頭會定在上午九點。
買家峻七點就到了辦公室。不是睡不著,是睡不著的不是他一個人——淩晨三點他熄燈的時候,樓下那輛車還在。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的人,隻能隱約瞧見一點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他在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底下兩團烏青,顴骨比來時更突出了。襯衫領子有點鬆,是這兩個月瘦了十幾斤的緣故。他整了整領帶,把材料裝進檔案袋,想了想,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一並塞進去。
信封裡裝的是花絮倩前天晚上托人送來的東西——幾張照片,幾頁銀行流水複印件。照片拍的是“雲頂閣”三樓包間,畫麵裡解迎賓和楊樹鵬並排坐著,對麵是一個買家峻認識的人。那個人本不該出現在那種場合。
買家峻站在窗前抽了半根煙。
窗外,新城沐浴在晨光裡,看上去一片祥和。遠處安置房的塔吊還是停著,工地上空空蕩蕩,連條野狗都冇有。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一個城市和人一樣,也會生病。有些病在表皮,紅腫發熱,一眼能看出來;有些病在骨髓,外麵光鮮照人,裡頭已經爛透了。滬杭新城得的,是後一種病。
八點半,常軍仁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常軍仁今天穿了件新襯衫,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頭發也理了,鬢角的白發被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但買家峻註意到,他眼睛裡有血絲,昨晚大概也冇睡。
“東西都準備好了。”常軍仁揚了揚手裡的文件夾,“十七個人的檔案問題,我挨個做了比對。原始記錄、修改記錄、修改時間、操作人——都在裡麵。有兩個人的檔案,修改時間是在被誡勉談話之後的第三天。操作人是組織部檔案室的宗祥。”
“宗祥?”
“解寶華的外甥女婿。三年前從縣裡借調上來的,編製一直在組織部掛著。”常軍仁頓了頓,“我昨晚查了他的履曆,發現了一件事——他進組織部的時候,麵試成績是最後一名。但最後錄取的是他。”
買家峻冇說話。這種事他見得多了。有些人的履曆表上,每一行字都是關係網的節點。
“走吧。”
兩人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已經有工作人員在走動,看見買家峻和常軍仁並肩走來,紛紛側目。有人的眼神是擔憂,有人的眼神是看熱鬨,還有人的眼神躲躲閃閃,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買家峻一個個看過去,把每一張臉記在心裡。
他想起老領導教過他的一句話:“得意時看嘴臉,失意時看人心。”現在還冇到失意的時候,但已經能看到人心的影子了。
會議室在九樓。
買家峻和常軍仁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一半的人。督導組的三個人坐在長桌靠窗的位置,組長姓祝,叫祝明誠,五十出頭,花白頭發,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另外兩個組員,一個年輕些,三十來歲,姓閔;另一個年紀和祝明誠差不多,姓龔,臉很黑,不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祝明誠見買家峻進來,起身握了握手:“買主任,辛苦了。”話說得客氣,語氣裡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
買家峻笑了笑:“祝組長辛苦。大老遠來新城,我們招待不周,您多擔待。”
“我們不是來享受的。”祝明誠淡淡地回了一句,重新坐下。
會議室另一邊坐的是滬杭新城的班子成員。解寶華居中,旁邊是韋伯仁和另外兩個副主任。解寶華的臉色不太好看,眼圈浮腫,像是一夜冇睡;韋伯仁倒是精神得很,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見買家峻進來,還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買家峻想起菜市場裡賣註水豬肉的攤販——看著熱絡,實則刀刀見血。
九點整,人到齊了。
祝明誠開門見山:“今天這個碰頭會,主要議題是滬杭新城近期的工作情況,重點是安置房項目停工的問題。市委那邊很關註,群眾投訴也不少。我們督導組下來的任務,是摸清情況,拿出處理意見。在座的各位,有什麼要說的,儘管說。”
他說完環視了一圈,目光在買家峻臉上停了一瞬。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解寶華先開口了:“祝組長,我作為秘書長,分管協調工作,有些情況我先彙報一下。安置房項目停工,客觀原因很多。一來資金周轉出了點問題,二來原材料價格上漲,三來施工單位管理不善。市裡已經多次督促複工,但有些事情——”他頓了頓,瞥了買家峻一眼,“需要時間。”
買家峻冇接話。他在等。
解寶華繼續說:“其實這個問題,本來可以在內部協調解決。買主任到任後,組建了專項調查組,把項目從頭到尾翻了個底朝天。查問題是好事,但查得太細,反而讓施工單位人心惶惶,工地乾脆就停工了。我覺得,當務之急是先把房子蓋起來,質量問題也好,資金問題也好,可以在過程中整改。群眾等不起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麵上在為項目複工著急,實際上把鍋全甩給了調查組。
常軍仁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冇說話。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祝明誠轉向買家峻:“買主任,你的看法呢?”
買家峻站起來,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冇急著打開。
“祝組長,我先糾正一下剛才解秘書長的幾個說法。”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會議室的每個角落,“第一,安置房項目停工,不是因為調查組查得細,而是因為項目資金鏈在調查開始之前就已經斷了。規建局的審計報告顯示,財政撥付的三個億,到項目公司賬上隻剩兩億兩千萬。八千萬不知去向。”
解寶華的臉色變了。
“第二,”買家峻繼續說,“施工單位不是‘管理不善’,而是根本冇有施工資質。項目公司把主體工程分包給了三個施工隊,其中兩個是空殼公司。空殼公司拿了錢不乾活,錢去哪兒了?這個問題,調查組正在核實,已經有了初步結論。”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幾分。
“第三,”買家峻打開檔案袋,取出一份材料,雙手遞到祝明誠麵前,“這是我昨晚整理的資金流向圖。八千萬的挪用,經過了三個中間賬戶,最終彙入了一家名叫‘寶鑫’的投資公司。而寶鑫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解迎賓的妻弟。”
紙張落在桌麵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池塘。
漣漪四散。
祝明誠接過材料,低頭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那個姓龔的組員也湊過來看,嘴角撇得更厲害了。
解寶華猛地站起來:“買主任,你這是什麼意思?!安置房項目的資金問題是企業的事,你怎麼能無憑無據地牽扯到在座的——”
“解秘書長,”買家峻平靜地看著他,“我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銀行流水和合同佐證,在檔案袋裡裝著,祝組長可以隨時核查。您說我無憑無據,那我現在就把憑證拿出來,您要不要親自過目?”
解寶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但看見祝明誠投過來的目光,又把話吞了回去。那雙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此刻冇有任何表情,卻比任何表情都讓人發慌。
“還有一件事。”買家峻從牛皮紙信封裡取出那幾張照片,“三天前,有人匿名送給我這些照片。照片裡的人,各位應該都認識。”
他把照片攤在桌麵上。
畫麵裡的人——解迎賓、楊樹鵬、還有一個人——規建局局長、安置房項目的直接審批人佘善同。三個人圍坐在雲頂閣三樓的包間裡,桌上擺著酒菜和幾份文件。
韋伯仁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佘善同同誌,”常軍仁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如果我冇記錯,你的個人有關事項報告裡,從來冇有提到過你與解迎賓存在私人交往。而根據這張照片,你們的關係似乎很密切。”
佘善同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我……我是去彙報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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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彙報工作需要去酒店包間?需要楊樹鵬在場?”常軍仁一字一頓,“佘善同,楊樹鵬是什麼人,你不會不知道吧?他是滬杭新城地下高利貸組織的頭目,涉黑涉惡,身上背著好幾樁案子。你跟他在一個酒桌上喝酒,這叫什麼工作彙報?”
佘善同徹底啞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有幾個人的呼吸特彆急促——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恐懼這種東西,在密閉空間裡會傳染。隻要第一個人開始發抖,很快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祝明誠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解寶華臉上:“解秘書長,規建局局長跟涉案企業老板私下接觸,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解寶華咽了口唾沫,“我不清楚。”
“你分管協調工作,規建局是你的分管部門。”祝明誠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佘善同是你的下屬。他的去向,你說不清楚?”
解寶華的額頭上滲出汗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督導組的組長,不是來走過場的。
祝明誠來之前,解寶華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過他的背景。隻知道他是市紀委的老資格,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查過幾個不大不小的案子,不算硬茬子。所以解寶華在會前還特意安排了午餐,打算在飯桌上把氣氛緩和下來。
但現在看來,他不是不硬,是冇到硬的時候。
“韋伯仁同誌。”祝明誠忽然轉了方向。
韋伯仁身體一僵:“在。”
“你是市委辦公室的,按理說今天這個會你冇必要參加。但解秘書長讓你來了,說明你很受器重。剛才買主任說的那些問題,你聽清楚了冇有?”
“聽清楚了。”
“那你有什麼要說的?”
韋伯仁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幾句圓場的話,把矛盾緩下來,把水攪渾——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八麵玲瓏的功夫,不是白練的。
但當他抬起眼,對上祝明誠那雙冇什麼感情的眼睛時,忽然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打了結。
他做過很多次選擇。每次他都選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條路。幫解寶華傳話,給解迎賓通風報信,把調查組的行蹤透露出去——這些事他做了,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被抓住。因為他隻是一個小角色,一個跑腿的,一個誰也不會認真追究的中間人。
“我……”韋伯仁咽了口唾沫,嗓子乾得冒煙,“我聽說……有些情況……”
“聽說?”祝明誠打斷他,“韋伯仁同誌,組織讓你來開會,不是讓你來聽說的。”
韋伯仁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買家峻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發現,祝明誠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剛才那幾句話,不是隨便問的。他是在逐個擊破——先打佘善同,再敲解寶華,最後殺雞儆猴點一下韋伯仁。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每一句話都留足了餘地,卻又讓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種手法,不是新手能玩出來的。
督導組來之前,買家峻以為他們是來“協調”的。現在看來,他們是來“清算”的。至少,祝明誠是。
會議從九點一直開到了十二點半。
中間冇有人提出休息。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每一次祝明誠翻動材料的沙沙聲,都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蹭過,讓人後脊發涼。
解寶華被問了好幾次,每次都答得滴水不漏,但也僅僅是冇有漏而已。祝明誠冇有當場追究他的責任,但也冇有給他任何臺階下。這種懸而不決的態度,比直接拍桌子更讓人難受。
佘善同徹底崩潰了。在被問到第三次資金流向時,他忽然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冇有哭出聲,但那種壓抑的嗚咽,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悸。
常軍仁把那十七份乾部檔案擺出來的時候,會議室裡又掀起一輪新的風暴。被篡改的考核記錄、被抹去的處分決定、被調包的談話紀要——每一條,都有人在上麵簽過字。簽字的人,有的在這個會議室裡,有的已經調走了,還有的正在樓下的辦公室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祝明誠把檔案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後合上文件夾,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這些檔案,我看過了。至於怎麼處理,不是今天這個會議的議題。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誰動了檔案,誰就動了組織的底線。底線被踩了,就必須有人負責。”
他說完,目光從解寶華臉上掃過。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解寶華的臉,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乾了血色。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
買家峻回到辦公室,發現花絮倩給他發了一條短信。短信隻有三個字:“還活著?”
他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把手機擱在桌上,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副狼狽相。但他忽然覺得,這狼狽也冇什麼不好。狼狽說明在做事。舒服是留給死人的。
走廊裡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了嗓門的議論。有人在談論剛才的會議,有人在打聽佘善同的下落,還有人在悄悄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像是預感到了什麼。
買家峻走出洗手間,迎麵碰見韋伯仁。
韋伯仁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還是那個老樣子,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但這次,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張貼在牆上的年畫,風一吹就破。
“買主任,”韋伯仁說,“辛苦了。”
買家峻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讓韋伯仁徹底笑不出來的話:“韋秘書,你的咖啡,以後不用幫我帶了。我喜歡喝白開水。”
韋伯仁的笑容僵在臉上。
買家峻從他身邊走過,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下午兩點,常軍仁推門進來,表情有些複雜。
“佘善同剛才主動找祝組長坦白去了。承認了挪用資金的環節,也承認收了五百萬的好處費。他說他願意退還,爭取寬大處理。”
買家峻說:“晚了。”
常軍仁點點頭:“是晚了。但總比不認好。”
買家峻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夏的風灌進來,帶著幾分燥熱,卻也有一絲隱隱的涼意。
“老常,今天這場會,隻是一個開始。解寶華還冇倒,解迎賓還冇抓,楊樹鵬還冇露麵。今天打的,是外圍。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我知道。”常軍仁說,“但這一仗,打出了氣勢。新城的乾部們,現在都知道了一件事——你買家峻不是來鍍金的。”
買家峻轉過身,看著他:“那你呢?檔案的事,宗祥肯定知道是你查的。解寶華不會放過你。”
常軍仁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不像一個當了二十三年組織部長的人,倒像個剛入職的愣頭青。
“不放過就不放過。大不了回老家種紅薯。”
買家峻也笑了。
窗外,安置房的塔吊依舊停著,但有風吹過的時候,塔吊上的鋼絲繩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卻讓人莫名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快要破土而出。
晚些時候,祝明誠打來電話,約他去督導組駐地談談。
買家峻掛了電話,把那包冇抽完的煙揣進兜裡,出了門。
走廊裡已經冇有人在走動了,隻有頭頂的燈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走到電梯口,摁下按鈕,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裡麵站著一個人——楊樹鵬。
買家峻的腳步頓住了。
電梯裡的男人穿著黑色短袖,露出兩條滿是刺青的胳膊。他嘴裡叼著煙,斜靠在電梯壁上,看見買家峻,咧嘴笑了。
“買主任,”楊樹鵬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煙灰,“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