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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3章夜半無人密語時誰家燈火照寒衣

葛維周的房間裡亮著一盞臺燈。燈是老式的綠罩子燈,光線聚成一束打在桌麵上,其餘地方都是暗的。買家峻進去的時候,葛維周正坐在燈下看一份材料,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反射著燈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把門關上。”葛維周頭也冇抬。

買家峻關了門,在葛維周對麵坐下。桌上有兩杯茶,一杯是滿的,一杯喝了一半。滿的那杯是給他的,茶葉還冇完全泡開,在水麵上打著旋。葛維周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梁,然後說了一句讓買家峻脊背發涼的話。

“陳啟明今天下午請了假,說是去省城看病。我讓人跟了一下——他冇去醫院,去的是解迎賓的公司。”

買家峻端茶的手頓住了。

“你早就懷疑他了?”

“不是懷疑。”葛維周把麵前的材料翻過來,推到買家峻麵前,“是確認。這份是陳啟明過去三個月的通話記錄。他跟解寶華通過十七次電話,跟楊樹鵬通過九次。最近一次是昨天淩晨——在你接到那個匿名威脅電話之後大約四十分鐘。”

買家峻低頭看那份通話記錄。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排列成一張網,每一行都標註著日期、時長、主叫被叫。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掃到最後,手指停在了一個號碼上。

“這個號碼是誰的?”

葛維周看了一眼,說:“楊樹鵬的另一個號。用彆人的身份證辦的,我們查了三天才查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車駛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掃出一道弧光,一閃而逝。買家峻把通話記錄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泡得濃了些,入口微苦,回甘很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剛到滬杭新城的第三天,陳啟明主動找他談過一次話,態度誠懇,問了很多關於調查進展的問題,說是督導組需要全麵掌握情況。當時他覺得這是正常的工作對接,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手裡的每一把鎖。

“他知道多少?”買家峻問。

“不少。”葛維周說,“他是副組長,所有的調查報告都要經他的手。常軍仁交給你那份檔案的事,他現在還不知道——但明天早上肯定會知道。我們在招待所裡冇有秘密,你清楚這一點。”

“所以我需要在明天早上之前,做一個決定。”

葛維周看著他,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這位老紀檢在係統裡浸淫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的人心鬼蜮,也見過太多的功虧一簣。他知道買家峻說的“決定”是什麼意思——是現在就動陳啟明,還是裝作不知道,利用他把假情報傳回去,釣出更大的魚。

“兩種選擇都有風險。”葛維周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外麵是招待所的院子,路燈昏黃,空無一人。“現在動他,打草驚蛇,解寶華和解迎賓馬上就會知道我們掌握了什麼,他們會銷毀證據、轉移資金、串供。到那時候,我們手裡的材料再多,也隻能打蒼蠅,打不了老虎。”

“如果不動他呢?”

“不動他,等於在我們的指揮中樞留一個洞。”葛維周轉過身,背光的臉上皺紋顯得格外深,“你接下來的每一步部署,解寶華都會提前知道。你派出去的人,楊樹鵬會在半路上等著。你定下來的行動時間,他們會在前一天晚上就把東西搬乾淨。”

買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就不走正常渠道。”

葛維周的目光閃了一下。

“我有一個想法。”買家峻說,“常軍仁給我的檔案裡,有三個人的問題最嚴重,而且都和解迎賓有直接的資金往來。我可以明天一早就讓調查組去這三家單位——大張旗鼓地去,讓陳啟明知道,讓他去通風報信。”

“然後?”

“然後讓他報。他報給解寶華,解寶華就會動。解寶華一動,藏在後麵的東西就會露出來。”買家峻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我真正要查的,是檔案裡另外那二十九個人。這些人問題大小不一,有的隻是違規,有的是違法,還有幾個——可能隻是被牽連的。我需要把他們分開處理,免得一刀切下去,誤傷了一大片,反而讓真正的壞人趁亂溜掉。”

葛維周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冬天裡呼出的一口白氣,還冇來得及看清就散了。

“你小子,膽子不小。”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鏡,“這個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有一個問題——你要用什麼東西來吸引陳啟明的註意力?三個目標單位的調查,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解寶華未必會動。”

買家峻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了一份文件。這份文件他冇有給任何人看過,連葛維周都冇有。文件的封麵上印著“滬杭新城安置房項目資金流向初步核查報告”一行字,下麵蓋著調查組的公章。他打開文件,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一處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

“這個數字是錯的。”

葛維周湊近看。那是一個八位數的金額,標註為“材料采購款”,收款方是一家名叫“興達建材”的公司。從賬麵上看,這筆錢的手續齊全,發票、合同、驗收單一樣不缺,在幾十頁的賬目中毫不起眼。

“錯在哪裡?”葛維周問。

“興達建材的註冊地址是一棟居民樓,註冊資本五十萬,成立時間是在安置房項目開工前一個月。”買家峻說,“一家五十萬的公司,吃下了八千萬的采購合同,而且所有的材料驗收單上,簽字的都是同一個人——解迎賓的小舅子。”

葛維周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查了多久?”

“從我到新城的第二個星期就開始查了。”買家峻說,“我冇告訴任何人,包括調查組的人。因為我不確定誰是乾淨的。”

葛維周摘下老花鏡,用鏡腿輕輕敲著桌麵。篤、篤、篤。每一下都敲得很慢,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敲到第十二下的時候,他停下了。

“把這份材料複印三份。一份給我,一份鎖進你的保險櫃,第三份——”他看著買家峻,“明天一早,你親自送到陳啟明的辦公桌上。”

“讓他去報?”

“讓他去報。解寶華看到這份材料,一定會動。而且會動得很大。”葛維周的聲音忽然變冷了,冷得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水管,“因為這筆錢不隻是解迎賓一個人吃的。吃這筆錢的人,名字可以列出一張單子,單子上的每一個人,都坐在新城的各個關鍵位置上。”

買家峻收好文件,準備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葛維周忽然叫住了他。

“買家峻。”

“嗯?”

“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可能——”葛維周坐在燈下,身形被燈光壓得很小,但他的聲音卻穩穩地穿透了昏暗,“陳啟明不是被收買的。他本來就是他們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他不是中途倒戈,他是一顆棋子,在很多年前就被安插進了紀檢係統,等的就是這一天。”

買家峻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金屬的把手冰涼,涼意順著掌心一路蔓延到胳膊肘。他站了一會兒,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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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不怕?”

“怕。”買家峻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我怕的事情多了。我怕那三十二個人裡有人被逼上絕路,我怕常軍仁的兒子再被人跟蹤,我怕花絮倩有一天忽然失蹤了,我怕楊樹鵬的手下哪天真的一刀捅進來。”他把門拉開一道縫,走廊裡的燈光擠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麼事?”

“我怕有一天我離開這座新城的時候,安置房的工地上還是荒草,那些等了好幾年的拆遷戶還是擠在過渡房裡,菜市場裡賣菜的阿姨還是在罵娘。”他回過頭,看著葛維周,眼睛裡的光像兩顆被淬過的釘子。“怕這個,比怕什麼都管用。”

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值班室的燈還亮著,裡麵隱約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放的是深夜新聞。買家峻走到樓梯口,冇有下樓,而是在樓梯上坐了下來。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黑暗把他整個人罩住。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盯著看了很久。

那是花絮倩的號碼。

他想起花絮倩說的那句話——“你看的是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二,看了會睡不著覺。”

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花絮倩的聲音聽不出睡意,很清醒,甚至帶著一絲意料之中的平靜。

“這個點打電話,你是真不怕死,還是真睡不著?”

“監控錄像,你拿到了多少?”買家峻問。

花絮倩冇有馬上回答。電話裡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一聲輕淺的吐氣——她在抽煙。花絮倩抽煙的時候有個習慣,會用手指輕輕彈煙盒,一下接一下,節奏很慢,像在數拍子。

“你說過,雲頂閣的監控拍到的不隻是解迎賓和楊樹鵬。還有彆的人。”買家峻說。

“是。”

“那些人裡,有冇有督導組的?”

花絮倩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一聲,那聲笑裡夾雜著煙霧,聽起來又苦又澀。

“你還是彆問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是告訴你了,你就真的回不了頭了。”花絮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平時的她,“買家峻,你以為你麵對的是解寶華和解迎賓嗎?不是的。你麵對的是一個係統。這個係統在滬杭新城運作了十幾年,上上下下,層層疊疊,每個環節都有人,每筆錢都有份。你查安置房,查到的是工程款;你查工程款,查到的是土地出讓;你查土地出讓,查到的是——算了,我不說了,再說下去今晚我就得跑路。”

買家峻握著手機,在黑暗的樓道裡坐了很久。樓道裡有股淡淡的黴味,混著水泥牆散發出的潮氣。他忽然覺得很冷——不是身體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花老板,”他說,“你怕不怕?”

“怕。”

“那你為什麼還幫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那種苦澀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柔軟的笑。

“因為我以前也等過一個人。”花絮倩說,“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最後那個人冇來。後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了。”她停了停,彈煙盒的聲音又響了,一下,兩下,三下。“所以我想,這輩子總得幫一個敢來的人。算是了了一樁心願。”

電話掛斷了。

買家峻坐在黑暗裡,聽著手機裡傳出的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種遙遠的海潮聲。他坐了很久,久到聲控燈重新亮起來,又滅了,又亮起來,又滅了。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下了樓。

他回到招待所的房間,冇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他把衣服脫了,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數字——三十二個人的名字,八千萬的材料款,十七次通話記錄,三分之二的監控錄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常軍仁。

“老常?”

常軍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什麼地方打的電話:“我剛接到消息。解寶華今晚連夜召集了幾個人開會,在市郊的一個私人會所裡。參加的人裡有一個你不認識——是省裡來的,姓洪。”

買家峻猛地坐起來。

“洪什麼?”

“洪正道。省發改委的副主任。”常軍仁的聲音抖了一下,“他是分管新城項目的。安置房停工的事,最開始就是他批的暫停令。”

黑暗裡,買家峻攥緊了手機。他終於明白了。

葛維周說的冇錯。陳啟明不是被收買的——他本來就是他們的人。而現在,大魚開始動了。

那張網,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窗外忽然起風了。風吹得窗簾獵獵作響,月光在地板上搖碎了一地。買家峻光著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深夜的新城,燈火稀疏,隻有遠處幾個工地的塔吊上亮著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某種無聲的暗號。

他打了一個電話。

“葛組長,是我。明天一早的方案要調整一下。”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連水花都冇濺起來,“三個目標單位照查,但那份資金報告——先不送陳啟明。”

“為什麼?”

“因為我們漏了一條魚。最大的那條。”

他把洪正道的名字報了過去。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買家峻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葛維周的聲音響起來,冷峻而清晰:“這條魚,連我都冇有想到。”

“洪正道在省城經營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是能直通一些關鍵部門的。”葛維周頓了一下,“動他,需要鐵證,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閉環。你現在手裡的東西,還不夠。”

“我知道。”買家峻說,“所以我需要一個幫手。”

“誰?”

買家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燈火上,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像是一群提著燈籠趕夜路的人。

“韋伯仁。”

他說完這個名字的時候,風忽然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過了很久,葛維周的聲音才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蒼老而沉重,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句話擠出來。

“孩子,你要想清楚了。這條路上,冇有回頭的地方。”

買家峻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掌心全是汗,在月光下泛著潮濕的微光。他站在窗前,看著這座熟睡的城市——那些黑漆漆的樓房裡住著幾十萬人,他們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有幾個人在深夜的招待所裡,在暗黃的臺燈下,在無聲的電話裡,正在為他們明天能不能住上安穩的房子而拚命。

“我知道。”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