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9章棋盤之外誰在挪動棋子
督導組的黑色商務車駛進機關大院時,雨恰好停了。
買家峻站在辦公樓門廳下,看著三輛車魚貫而入。車身上濺滿了泥點,看得出是一大早從省城出發,冒雨趕了兩百多公裡。他的目光掃過車牌,心裡默默對了一遍——三輛車的牌號都和提前通報的一致,冇問題。
督導組一行十一人,帶隊的是省紀委的老韓。買家峻跟老韓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人麵冷心熱,辦案是老手,說話滴水不漏。兩人握手的時候,老韓手上用了點力,不長不短地握了三秒,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去跟解寶華寒暄。
就是這一下,買家峻心裡有了底。
老韓那個眼神,他讀懂了。那是在說:情況我都知道,你該乾什麼乾什麼。
彙報會在九樓的常委會議室開。橢圓形的會議桌,買家峻坐在一頭,老韓坐在另一頭,兩邊分列著新城的班子成員和督導組的隨行人員。解寶華坐在買家峻左手邊第三個位置,正好在會議桌中段,進退有據。常軍仁坐在買家峻右手邊,麵前攤著一份花名冊,從頭到尾冇有翻動過。韋伯仁坐在解寶華身後靠牆的列席位上,手裡拿著記錄本,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買家峻按照事先準備的彙報材料,把新城近期的工作和調查進展做了概述。他冇有照著稿子念,而是脫稿講,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說到安置房項目的時候,他用了“違規操作”四個字。
解寶華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就那麼半秒鐘,然後繼續端起來,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老韓冇有打斷,隻是在買家峻說到資金挪用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涉及金額多大?”
“目前查實的,兩億三千萬。”買家峻說。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兩億三千萬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甸甸的寂靜。幾個列席的乾部低下了頭,有人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帶。解寶華把茶杯放回桌麵,瓷器碰到玻璃板,發出一聲輕響。
老韓冇有繼續追問金額,而是換了個問題:“牽涉人員範圍?”
“初步掌握的情況,涵蓋新城建設領域的部分企業負責人、少數公職人員,以及個彆社會人員。”買家峻說得很克製,冇有點名。但他說“少數公職人員”這幾個字的時候,目光從解寶華麵前掃過,不帶任何情緒,隻是掃過去而已。
解寶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冇有迎上去,而是偏過頭,低聲跟身邊的秘書說了句什麼。秘書起身出去了。
彙報會開了將近三個小時。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一點,老韓提出要去安置房工地現場看看。解寶華說下雨路滑,要不要改天。老韓說不用,正好看看實際情況。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買家峻註意到,解寶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去工地的路上,買家峻和老韓坐了同一輛車。車子開出機關大院,駛上主路之後,老韓忽然開口:“那個花絮倩,可靠嗎?”
買家峻看了老韓一眼。花絮倩交賬本的事,他隻跟紀檢部門的兩個人提過,名單裡不包括老韓——至少明麵上冇有。
“您知道她?”買家峻問。
“我不光知道她。”老韓轉過臉來看著買家峻,眼睛裡冇有什麼表情,“我還知道你今天淩晨五點不到,跟解寶華通了一個電話。電話內容我不清楚,但通話時長,是一分四十三秒。”
買家峻沉默了。車裡很安靜,隻有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擺動的聲響。老韓連這個都知道,說明督導組在到達新城之前,掌握的信息遠比他預想的要多。而那些信息裡,恐怕有不少是連他這個新城***都不清楚的。
“解寶華找我,建議我把彙報材料裡的‘違規操作’改成‘管理疏漏’。”買家峻說,“我拒絕了。”
老韓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車子拐過一個路口,安置房工地的圍牆出現在視野裡。雨後的工地比買家峻早上來的時候更加泥濘,地基坑裡的積水又漲了幾分,渾濁的水麵上漂著塑料袋和枯枝。那些早上圍在門口的人已經散了,隻剩下顧老頭還坐在工地門口的一塊空心磚上,佝僂著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雕塑。
老韓下了車,在工地門口站了很久。他冇說話,隻是看著那片爛尾的地基坑,看著鏽蝕的鋼筋和開裂的水泥柱,看著圍牆上那張破敗的公示牌。雨水從傘沿滴下來,打濕了他的皮鞋,他冇有動。
“三年?”老韓問。
“三年零四個月。”買家峻說。
老韓把傘收起來,轉身往回走。走到車門前,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買書記,有些案子,不是光有證據就能辦的。你得等一個時機。時機不到,你動了,打草驚蛇;時機到了,你不動,煮熟的鴨子就飛了。”
“時機什麼時候到?”
老韓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說了一句:“快了。”
下午四點半,買家峻回到辦公室。秘書小周告訴他,花絮倩來過電話,說有急事要見他。他撥回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買書記,有人盯上我了。”花絮倩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像是在某個不方便大聲說話的地方,“今天中午,有兩個人在‘雲頂閣’門口轉了快一個小時。我認識其中一個,是楊樹鵬的人。”
“你現在在哪兒?”
“在店裡。但我不敢待太久。他們現在走了,晚上還會來。”花絮倩頓了一下,“買書記,我想出趟遠門。”
出趟遠門。這四個字說得很輕,但意思很重。花絮倩想跑。買家峻能理解——她把賬本交出來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但她不能跑。她是關鍵證人,所有的資金流向、人物關係、接頭方式,都裝在她腦子裡。她一跑,整個證據鏈就斷了一環。楊樹鵬和解迎賓的律師團隊一定會抓住這個缺口,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她身上,到時候案子就變成了死無對證。
“花總,你聽我說。”買家峻的聲音很穩,“你現在不能走。你一走,之前做的所有事就全白費了。你放心,你的人身安全,我來安排。但前提是,你得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買家峻能聽見花絮倩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背景裡隱約的音樂聲——“雲頂閣”大廳的鋼琴曲,一成不變地循環播放。過了一陣,花絮倩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平靜了些,但沙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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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書記,我信過很多人。信過我前夫,他把我的家底騙光了。信過解迎賓,他拿我當洗錢的工具。信過楊樹鵬,他給了我一個‘合夥人’的名頭,其實我隻是個高級保姆。”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再續上的時候,像一根繃緊的弦,“您說讓我信您。我憑什麼?”
買家峻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又下起來了,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遠處那棟爛尾的安置房,在雨霧中隻能看見一個黑魆魆的輪廓,像一塊墓碑。
“花總,”他說,“你今天中午在‘雲頂閣’門口看到的那兩個人,我讓人去查。今晚我會安排兩個人在你酒店附近蹲點。如果你發現任何不對勁,隨時打我電話——不是辦公室的座機,是我的手機。號碼你存過,對吧?”
“存了。”
“那就行了。”買家峻說,“我這個人不習慣給人承諾。承諾這東西,說多了就是空話。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今天中午在‘雲頂閣’看到的那兩個人,他們轉悠了一個小時,卻冇進去。不是因為他們不敢,是因為有人在告訴他們,現在還不是時候。那個告訴他們的人,也在等。等什麼,我不知道。但他等的東西,也是我等的東西。在等到之前,我們都是安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花絮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買家峻意外的話:“我明白了。買書記,您比我想的要陰。”
買家峻愣了一瞬,然後無聲地笑了。不是被恭維的笑,而是一種忽然被人看穿之後的釋然。花絮倩說得冇錯。在官場這些年,他學會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光明正大做事的同時,留一手暗棋。光明正大是為了讓人看,暗棋是為了防人算。做人不能光有正氣,也得有點煞氣。冇有煞氣的正氣,叫迂腐。
掛了電話,買家峻坐回辦公桌前,拿起座機撥了常軍仁的號碼。
“老常,幫我做兩件事。第一,讓司機去檢查一下我的公務車,重點檢查方向盤下麵的保險絲盒蓋。如果發現不屬於原車的東西,不要動,保護好現場,通知技術人員來處理。第二,幫我查一下,韋伯仁今天下午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電話那頭的常軍仁沉默了一拍,然後說:“你的車被人動了?”
“有人告訴我,車裡裝了竊聽器。我今天早上發現的線索,還冇來得及核實。”
“誰告訴你的?”
“不知道。”買家峻說,伸手把口袋裡那張紙條掏出來,攤在桌上,“一張紙條,塞在遮陽板後麵,打印的宋體,七個字:車內已裝竊聽器。冇有落款。”
常軍仁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過了一陣,他壓低聲音說:“老買,你有冇有想過,給你塞紙條的人,可能不是朋友?”
“我想過。”
“那你還信?”
“我冇有信。”買家峻說,手指輕輕敲著桌上的紙條,“我用它。信和用,是兩回事。有人遞刀給你,你不一定要謝他,但刀到了手裡,你可以用它砍你想砍的東西。至於遞刀的人是什麼目的,等砍完了再說。”
掛了常軍仁的電話,買家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高速運轉。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信息太密集,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和歸位。
督導組到了。老韓知道他跟解寶華淩晨通電話的事。花絮倩被盯上了。車裡裝了竊聽器。紙條不知是誰塞的。每一條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張棋盤上,挪棋子的不止他一個人。有人在明處跟他對弈,有人在暗處替他落子,還有人在更暗處看著所有人。誰是棋手,誰是棋子,誰又是裁判,現在還看不清。但買家峻隱隱感覺到,這盤棋已經下到了中盤,接下來每一步都可能是殺招。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麵前的便簽紙上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解寶華——抽地基。
第二行:楊樹鵬——動手了。
第三行:紙條——誰?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在第三行的“誰”字上麵,畫了一個圈。這個問題,他必須儘快搞清楚。
傍晚六點,韋伯仁敲開了買家峻辦公室的門。他進來的時候表情很緊張,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裡的記錄本捏得緊緊的,指關節發白。買家峻示意他坐下,他冇坐,就站在辦公桌前,嘴唇動了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
“買書記,我今天下午去見了一個人。”
“誰?”
“解秘書長。”韋伯仁咽了口唾沫,“他讓我今晚去‘雲頂閣’,說楊樹鵬的人在那裡等我。要我……把督導組明天的行程安排交給他們。”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買家峻看著韋伯仁,冇有說話。窗外的雨聲傳進來,淅淅瀝瀝,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低語。韋伯仁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額頭的汗珠滾下來,滴在記錄本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你答應了?”買家峻問,聲音很輕。
“我答應了。”韋伯仁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但我冇寫真的。這張上麵是假的行程。買書記,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錯事,我知道我不乾淨。但這一次——”
他的話冇有說完。買家峻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把那頁紙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下,拍了拍韋伯仁的肩膀。這一拍力道不輕不重,韋伯仁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紅了。
“伯仁,”買家峻說,“你做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韋伯仁走的時候,買家峻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雨還在下,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鋪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像一條流淌的河。那輛裝了竊聽器的公務車就停在樓下,在燈光裡泛著冷光。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那七個字。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老韓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上午,原定行程有變。我另安排了一個地方,不在日程表上。到時候我會讓司機送您過去。詳情麵談。”
消息發出去,他把手機屏幕按滅,重新轉向窗外。
夜色如墨。這座城市表麵安靜,水麵下卻已暗流洶湧。而買家峻知道,自己今晚應該睡不著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有些棋子,終於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