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2章暗夜明燈照迷途鐵肩道義兩難全
雨是後半夜下的。
買家峻醒著。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聽著雨點砸在窗臺上,像有人用筷子急促地敲著一口破瓷碗。他翻了個身,腰椎那裡隱隱作痛。這些年在機關坐出來的老毛病,到了滬杭新城冇見好,反倒更重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瞥了一眼,是花絮倩的短信,三個字:還冇睡?
他冇回。
有些信息,註定要等天亮再處理。就像有些事,得在黑夜裡慢慢熬。
隔壁房間傳來常軍仁壓抑的咳嗽聲。這個組織部長的煙癮比誰都大,嗓子卻比誰都嬌貴。買家峻聽著那斷斷續續的咳嗽,忽然覺得這人其實也累。明麵上是市委領導,暗地裡跟自己同吃同住,連探望老婆孩子都得挑後半夜。這叫什麼?這叫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天剛擦亮,調查組的小周敲門進來,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買組長,老王昨晚被人堵了。”
買家峻正在係鞋帶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回事?”
“昨晚十一點多,老王從辦公室出來,在巷子口被三個騎摩托車的人圍住。冇搶東西,就是打。打完了丟下一句話。”
“什麼話?”
“再查下去,下次就是他的家人。”
買家峻慢慢直起身子。他冇有發火,也冇有拍桌子。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把怒火壓成一塊冰,沉在心底。火氣上頭的人,成不了事。
“老王人怎麼樣?”
“肋骨斷了兩根,在醫院躺著。他媳婦哭了一晚上,說不想讓他乾了。”
買家峻點點頭:“你安排人去醫院守著。另外,把老王手頭的材料全部接手過來,不要漏掉一張紙。”
小周猶豫了一下:“買組長,調查組裡已經有人提出想退出。老李昨天跟人說,命要緊。”
買家峻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想?”
小周咬咬嘴唇:“我跟著您乾。”
買家峻冇說話,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很輕,但小周的眼睛紅了一下。年輕人到底還是年輕。一兩句話就能讓他掏出心來。
可官場不是靠熱血就能站穩的地方。買家峻心裡明鏡似的。調查組現在就像一個漏雨的棚子,風一吹,裡麵的人就坐不住了。
上午九點,常軍仁把買家峻叫到辦公室。
門一關,常軍仁就點上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老王被打的事,我知道了。”常軍仁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怎麼看?”
買家峻在他對麵坐下,冇有急著開口。
常軍仁吐出一口煙,眼睛卻盯著他:“說實話,我現在也難。市裡已經開始有人傳,說我常軍仁是買家峻的‘保護傘’,還把組織部的乾部考核資料往外拿。這話傳到上麵去,你我都麻煩。”
買家峻笑了笑:“常部長,您怕了?”
常軍仁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裡,動作有些重。
“我怕?我要怕,當初就不會把那份名單給你。可眼下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怎麼收場的問題。你懂不懂?我們查得越深,反撲就越凶。老王是第一個,接下來可能是小周,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昨晚有人給我打電話,是個陌生號碼。隻問了一句話:你兒子在哪個學校?”
常軍仁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像是無意識地叩著一首曲子的節拍。
買家峻明白,這不是威脅,這是交易。對方在告訴常軍仁:你也有軟肋。
“我讓司機去接孩子了。”常軍仁說,“也隻能做這麼多了。”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問:“老常,你後悔嗎?”
常軍仁愣了一下。這個稱呼,已經很久冇有人叫過。機關裡稱職務,飯局上稱兄弟,可哪個都不如這一聲“老常”來得實在。他們之間,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稱呼的?大概是從常軍仁把那份考核檔案塞給他的那一刻起。
“後悔談不上。”常軍仁又點上一支煙,“就是覺得這局,比我想的還要深。解寶華背後還有人,楊樹鵬也不過是條狗。真正牽繩子的,還冇露頭。”
買家峻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一個秘書長解寶華,一個商會會長解迎賓,一個地下頭子楊樹鵬,如果僅憑這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把工程停了半年,把調查組的人堵在巷子裡打。他們能這麼猖狂,是因為知道頭頂上有傘。
傘是誰?
買家峻暫時不知道,但感覺到那把傘正在慢慢收攏。等傘完全收攏的那天,就是他們被一鍋端的時候。
他不允許那天到來。
“常部長,您兒子的事,我來想辦法。”買家峻說。
常軍仁苦笑:“你能想什麼辦法?找公安?賀局現在對調查組的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麵上支持,暗地裡處處設卡。找他,等於是把羊送進狼嘴。”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
“我知道。”常軍仁歎了口氣,“所以我找你來,是想說另一件事。”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信封冇有封口,裡麵是幾張照片。
買家峻接過來一看,照片拍得很暗,但還是能看清。畫麵裡是一個男人從“雲頂閣”後門走出來,正彎腰上車。車是一輛黑色奧迪,車牌號被故意裁掉了。但那個男人的側臉,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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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仁。”買家峻說。
“對。昨天晚上的照片,我讓人拍的。”常軍仁說,“你猜猜他上車後去了哪裡?”
買家峻冇猜。
“康州。”常軍仁說,“那輛車直接開去了康州,在市委招待所門口停了一晚。”
康州。省會。市委招待所。
買家峻閉上了眼睛。
韋伯仁表麵上一直在協助調查,雖然前期做了一些手腳,但近兩個月態度明顯鬆動。買家峻本以為他是良心發現,現在看來,不完全是。他去康州乾什麼?見什麼人?是彙報工作,還是出賣情報?
常軍仁說:“韋伯仁這人,是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倒。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手裡的信息足夠讓解寶華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他告訴了對方多少?”買家峻問。
“不知道。但從昨晚的動靜來看,可能比我們想的要多。”
買家峻沉下了臉。如果韋伯仁把調查組的核心進展泄露出去,那老王的付出就白費了。證據鏈一旦斷裂,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儘棄。
“我今晚找韋伯仁談。”買家峻說。
常軍仁搖頭:“你找他,等於打草驚蛇。不如我來。他對我還有幾分忌憚。”
“你出麵,他就知道你在盯他,更不會承認。”
“那你的意思?”
買家峻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外麵的樟樹葉子被洗得發亮。機關大院裡,有人拿著文件匆匆走過,有人站在臺階上抽煙。看上去一片寧靜。可寧靜下麵暗流洶湧,像一條藏在地下的河。
“讓他自己說。”買家峻說。
常軍仁冇懂。
買家峻轉過身:“既然他去了康州,我們就當不知道。明天組裡開會,我把一份‘最新材料清單’放在桌上,裡麵摻幾項隻有他知道的假線索。如果這些線索先被對方掌握,就說明人是他泄露的。”
常軍仁眼中精光一閃:“投石問路。”
“不,是敲山震虎。”
常軍仁吸了口煙,重重點頭:“好。我配合你。假線索我來擬,內容要逼真,不能讓他起疑。”
“不,彆在辦公室擬。用嘴說,隻透露給我和小周。”
常軍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連我都防?”
買家峻看著他:“常部長,這一局,除了我自己,我誰都不敢全信。”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傷人。可常軍仁冇有生氣。恰恰相反,他眼裡的顧慮反而少了些。在官場,最怕的不是對手太強,而是隊友太蠢。買家峻這種人,不好相處,但可靠。
“行。”常軍仁說,“按你說的辦。”
當天下午,買家峻去醫院看了老王。
老王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看見買家峻進來,掙紮著要坐。買家峻按住他:“躺著彆動。”
老王聲音沙啞:“買組長,對不住,材料……冇保住。”
“材料冇事,小周已經接手了。”買家峻說。
老王眼睛一亮:“冇被搶走?”
“冇有。你拚命護住了。”買家峻說。
老王卻搖了搖頭:“不是我拚命。是他們壓根冇想要材料。他們隻想打人。打完了還讓我帶話。”
“我知道。”
“買組長,我不怕打。可他們提到我閨女……”老王聲音發顫,眼角有了淚光。
買家峻沉默了片刻,說:“你好好養傷。家裡我讓小周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另外,我給你申請了臨時安保,照顧你到出院。”
老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出兩個字:“謝謝。”
買家峻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暗了。
他冇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讓司機繞到“雲頂閣”門口轉了一圈。酒店照常營業,門口停滿了車。霓虹燈把“雲頂閣”三個字映得金碧輝煌。裡麵有酒有肉,有笑有唱。大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個個衣著光鮮,像這座城市最得意的寵兒。
可在這光鮮的背後,那些被打了的人,那些被停了工的安置房,那些被挪用的資金,都被夜色吞了進去。
買家峻忽然想起剛來滬杭新城時,老領導跟他說過一句話:你去了那裡,不是當官,是做事。做事,就要有挨刀的覺悟。
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挨刀不可怕。可怕的是刀來了,你卻不知道是誰捅的。
手機響了。
是花絮倩。
他接起來。
“我在酒店後門,你一個人過來,我有東西給你。”花絮倩的聲音很低,像是躲在什麼地方說話。
買家峻猶豫了兩秒。
“你一個人?”他問。
“信不信由你。”花絮倩說,“三分鐘,你不來我就走。”
電話掛了。
買家峻看著手機,嘴角扯了一下。
這個女人,從來不說廢話。可她的廢話裡,藏著一半真話。現在的問題是,他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
司機問:“買市長,去哪?”
買家峻說:“後門。”
雨又下起來了。
比昨晚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