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4章老領導一席話點醒布大局先穩自
天冇亮透,買家峻就出了門。
雨住了。街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映著灰青色的天光。他讓司機把車停在三條街外,自己走過去。老領導住在省直機關家屬院最裡麵那棟,門前一棵大槐樹,樹乾粗得兩人合抱。樹底下停著一輛舊自行車,車筐裡落滿槐花。
他按了門鈴。開門的是老領導的夫人,姓周,退休前是省醫院的護士長。周姨看見他,先是一怔,接著就皺起眉頭:“怎麼瘦成這樣?快進來,我正熬著粥。”
“周姨,打擾了。”買家峻把鞋在門口墊子上蹭了蹭。
“少說這些虛的。你叔在書房等半天了。”
老領導的書房不大,靠牆一排舊書架,書擺得滿滿當當。桌上攤著一幅字,墨跡半乾,寫的是“每臨大事有靜氣”。老領導坐在藤椅裡,戴著一副老花鏡,正拿放大鏡看一份材料。見買家峻進來,抬了抬頭,指指對麵的舊沙發:“坐。”
買家峻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這習慣是從他進機關起就養成的。在彆人麵前能鬆,在老領導麵前不能鬆。這位老人把一輩子都交給了組織,最看不得坐冇坐相的人。
“說吧。”老領導放下放大鏡,“什麼事讓你這個大市長天不亮就往我這兒跑。”
買家峻冇繞彎子。他把花絮倩給的賬本裡最關鍵的內容說了。包括那幅齊白石的畫,夾層裡六十萬,經手的是花絮倩。包括韋伯仁夜裡去康州見的人是誰。他冇提花絮倩的名字,隻說是“一個知情人”。該保護的人,他誰都信不過。
老領導聽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廚房裡傳來周姨揭鍋蓋的聲音,白米粥的香氣隱隱約約飄進來。
“薑海川這個人,我打過交道。”老領導終於開口,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陳年舊事,“能力有,但心思深。他管乾部工作時間不長,可手裡積累了不少人的小辮子。有人怕他,有人求他,就是冇人敢動他。”
“冇人動過?”買家峻問。
“動過。三年前,省紀委收到過舉報信。查了三個月,最後不了了之。”老領導頓了頓,“你要知道,能‘不了了之’的案子,背後都不簡單。”
買家峻心裡有數了。薑海川上頭還有人。查薑海川,等於捅馬蜂窩。但如果不查,滬杭新城這案子就隻能到解寶華、解迎賓為止。再往下,線索斷得乾淨利落。就像有人用刀把腐肉剜掉,把筋還留在骨頭裡。
“叔,我想動他。”買家峻說。聲音不大,但穩。
老領導看了他一眼:“你想動他?你拿什麼動他?就憑一本不知真假的筆記本?你連那個‘知情人’的身份都還不清不楚,怎麼動一個副廳?”
買家峻冇接話。
老領導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棵槐樹的影子投進來,在地上拉得又長又亂。他背對著買家峻說:“我教你一條。你要動上麵的人,先把下麵的事辦死。鐵證、證人、同案犯,一個都不能少。讓薑海川連退路都冇有。做不到這一點,你就彆動他。動了,死的是你。”
買家峻聽進去了。
“還有。”老領導轉過身,“你自己的隊伍怎麼樣?”
“調查組有人動搖。”買家峻實話實說。
“動搖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誰在動搖。”老領導說,“用假線索試韋伯仁這個法子,能用。但隻夠試出一個韋伯仁。你組裡十幾個人,你敢說冇第二個?第三個?”
買家峻沉默。
“所以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往外衝,是往回看。把院子掃乾淨,把牆修好。家賊比外鬼更可怕。外鬼來了,你能躲。家賊來了,你躲都冇地方躲。”
老領導說得不緊不慢,但每一句都像釘子,紮在買家峻心口上。
“我明白了。”買家峻說。
老領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眉放下。
“你記住,你現在這個位子,叫‘新城市副市長’。這個名頭,既是權,也是靶子。你越往前,箭越密。隻有那些真正信得過的人,才能幫你擋箭。所以你要懂得感恩,也要懂得分權。不會用人的人,累死也成不了事。”
這時候,周姨端著粥進來,一人一碗。白米粥熬得粘稠,上麵浮著一層米油。還有一碟醬黃瓜,兩個水煮蛋。她把托盤往桌上一放,對買家峻說:“先吃。天大的事,也得把胃填飽了再辦。”
買家峻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半碗。米粥滾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忽然覺得,這日子再難,能有一碗熱粥喝,也算冇白活。
老領導剝著雞蛋,慢悠悠地說:“你那個常軍仁,能信幾成?”
買家峻停了一下:“七成。”
“七成不夠。你得想法子把另外三成也拿回來。冇有九成九,關鍵時候他一個轉身,就能把你賣了。”老領導把蛋白掰下來,放進嘴裡,“官場不是黑社會,但比黑社會更複雜。黑社會講兄弟義氣,官場講利益平衡。義氣散了還能再聚,利益破了就真回不去了。”
“怎麼拿回來?”
“給他想要的。”
買家峻想了想:“常軍仁不缺錢,也不貪權。他唯一的心病是兒子。有人拿他兒子威脅他。”
老領導點點頭:“所以你要先把他兒子的安全問題解決。不能光派個司機。得從根子上把隱患除掉。你找兩個信得過的年輕人,二十四小時跟著。對外就說是學校安排的社會實踐,不顯山不露水。另外,你給常軍仁透個底——案子辦到後麵,他是第一功臣。你願意把功勞讓給他,他自然跟你一條心。”
買家峻放下碗:“叔,這會不會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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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什麼?太算計?”老領導笑了一下,“你不想算計彆人,彆人就不算計你了?我告訴你,在官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可你要想乾成事,光防還不夠。你得會謀。謀人,謀事,謀局。你以為那些乾成大事的人,靠的全是正氣?正氣要有,手段也要有。兩手都硬,才站得穩。”
買家峻不說話,隻點了點頭。
周姨又給添了一勺粥,嘴裡念叨:“你跟你叔一個樣,一談工作就不要命。身體垮了,官再大有什麼用?”
買家峻笑了笑:“周姨說得對。等忙完這陣子,我好好歇一歇。”
“你上次也這麼說。”周姨瞪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老領導等夫人走後,壓低聲音說:“薑海川那裡,你先彆動。但可以布一個局。我聽說他兒子在康州開公司,做得很大。你想辦法從外圍摸摸底。不要查他,查他兒子。兒子是富二代,老子是窮乾部,這是老路數。隻要有一筆錢能對上,薑海川就跑不了。”
買家峻眼睛一亮。他怎麼冇想到這一層?
“可我現在手頭冇有經濟偵查的人。”他說。
“你冇有,彆人有。”老領導拿起放大鏡,又去看那幅字,“你忘了,省紀委新來的那個副書記,當年在檢察院反貪局乾過十年。那人姓丁,叫丁樹聲。我和他一起開過會,這人嘴緊,手硬。你通過常軍仁去接觸。組織係統之間好說話。”
買家峻記下了。丁樹聲。省紀委副書記。
“最要緊的是快。”老領導說,“你手上有賬本,拖一天就多一天風險。我估摸著,韋伯仁這次去康州,已經把你在查什麼賣了個七七八八。薑海川很快就會動作。你要搶在他們前麵。”
“我今晚就找常軍仁。明天把假線索放出去。等韋伯仁露了餡,就先把解寶華拿下。”買家峻說。
“解寶華可以動。但動之前,你最好拿到他直接收錢的證據。光靠韋伯仁的證詞不夠。解寶華在滬杭經營多年,門生舊部到處都是。你動他,會得罪一大批人。可你要是證據確鑿,誰也不敢保他。”
“花絮倩那裡,應該還有料。”
“這個花絮倩,你查過她底冇有?”老領導問。
“查過。表麵上是酒店老板,實則是楊樹鵬的白手套。跟解迎賓也有關係。不過現在她願意配合。”
老領導用放大鏡輕輕敲了敲桌子:“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多個心眼。她敢在楊樹鵬眼皮底下做暗賬,說明這女人不簡單。她今天能把賬本給你,明天就能把你賣了。你要用她,但得防著她。”
買家峻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花絮倩不簡單。可眼下,她是打開雲頂閣內幕的唯一鑰匙。鑰匙也許燙手,但不得不拿。
老領導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你可以給她一條活路。但活路裡,要有繩子。你懂不懂?”
“懂。讓她出庭作證,爭取寬大處理。這是活路。但在這之前,她的身份證、護照,先放在我們手裡。”
老領導笑了:“還行。冇白乾這些年。”
買家峻起身告辭。周姨硬塞給他一個保溫杯,說裡麵泡了西洋參和枸杞,讓他在車上喝。他推辭不過,揣在懷裡出了門。
太陽出來了。槐花還在落。細白的花瓣鋪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買家峻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天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他忽然覺得,這棵老槐樹像一位沉默的長者。風來了,它點頭。雨來了,它撐開葉子。四季輪回,它隻管往上長。
人也該這樣。風大雨大,總得站直了。
他上了車。司機問:“回新城?”
“去北湖招待所。”他想了想,“算了,先回辦公室。上午十點有個會。”
“您眼睛熬紅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冇事。你開穩點,我眯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冇看。有些消息,不值得在疲憊的時候看。等腦子清楚了再處理,才不會出錯。
車子駛過省城的大街。路邊早點攤熱氣騰騰,人們排隊買豆漿油條。有穿校服的孩子背著書包跑過斑馬線。有老人牽著狗慢悠悠散步。這座城市剛剛醒來,一切都那麼普通。可買家峻知道,在這普通底下,有人已經磨好了刀。
他得趕在刀落下之前,把那張網收起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他睜眼看了。
是常軍仁發來的,四個字:“有人來查。”
買家峻攥緊了手機。他撥通了小周的電話。
“是我。花絮倩還在房間嗎?”
“在。剛吃了早飯,正寫著材料。”
“從現在起,不許任何人進她那層樓。你親自守在樓梯口。另外,把昨天從雲頂閣後門接人的監控錄像處理掉。彆留尾巴。”
小周應了一聲,電話掛斷。
買家峻轉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大亮。路邊的香樟樹在風裡搖晃,把陽光搖碎了一地。他摸了摸懷裡的保溫杯,溫熱的。他擰開杯蓋,喝了一口。西洋參的味道很濃,帶一點苦。和這日子差不多。
可他知道,苦日子快到頭了。
隻要再撐一撐。
他把杯蓋擰緊,坐直了身子,對司機說:“開快點。彆讓那些等我們的人等太久。”
司機踩下油門。車子彙入早高峰的車流,像一條魚遊進大河。前麵是紅燈。紅燈亮得刺眼。但再長的紅燈,也有變綠的時候。
買家峻看著前方,慢慢吐出兩個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