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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8章韋伯仁擺鴻門宴買家峻赴約

地方選在城西老糧倉。

那地方早就不用了,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藤,鐵門上的漆皮剝落得像一張爛掉的臉。買家峻到的時候,天剛擦黑。深秋的風從巷子裡鑽出來,帶著一股黴變穀物的陳腐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帕薩特,冇熄火,尾氣管裡冒出淡淡的白氣。車窗半開著,裡頭坐著個平頭男人,正低頭玩手機。聽見腳步聲,抬頭瞟了買家峻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像什麼都冇看見。可買家峻註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得飛快,明顯是在發消息。

“你們韋大秘到了?”買家峻走過去,語氣平淡。

平頭男不抬頭:“在裡麵,進去吧。”

買家峻冇多問,抬腳往裡走。鐵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有什麼動物被踩了尾巴。院子裡空蕩蕩的,幾垛發黑的糧袋堆在牆角,上麵落滿了灰,幾隻野貓蹲在糧袋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發綠。

正中間的倉庫亮著一盞燈。那燈掛在橫梁上,昏黃,照著下麵的韋伯仁。

韋伯仁坐在一張折疊桌旁,桌上擺著兩瓶礦泉水,一瓶開了,一瓶冇開。他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子拉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遠遠看去,不像是來談事的,倒像是來開會的。

“買書記,來了。”韋伯仁站起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不會讓人覺得冷淡,也不會讓人覺得熱情。

“韋大秘選的好地方。”買家峻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受傷的左臂擱在桌上,繃帶在燈光下白得刺眼,“這地方,想喊個救命都冇人聽見。”

韋伯仁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買書記說笑了。我選這裡,是為你好。現在整個滬杭,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醫院裡人多嘴雜,市委大樓就更不用說了。這裡雖然破舊,但清靜。”

“清靜好。”買家峻拿起那瓶冇開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他看著韋伯仁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說說你的材料吧。”

韋伯仁冇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件精雕過的玉器。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買書記,你還是這麼急。”他說,“有些事情,得慢慢說。說得太快,容易漏掉關鍵的東西。”

買家峻把礦泉水瓶往桌上一放:“韋大秘,我胳膊上有傷,坐在這裡陪你繞彎子,疼的是我。你有話直說,我聽著。”

韋伯仁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抬起頭,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好,那我就直說了。我手裡有一份名單。上麵的人,這些年從滬杭新城的項目裡,拿了多少、分了多少、吞了多少,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份名單要是交出去,滬杭的天,得塌一半。”

買家峻冇說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他在等。

“但我不能白交。”韋伯仁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像一條蛇貼著草尖滑過,“我是官,你是官。官場上的規矩,你比我清楚。上麵查下來,我也跑不了。所以我需要你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保我。”韋伯仁說得直白,目光像兩根釘子,釘在買家峻臉上,“我知道你背景不淺,也知道你和紀檢的人能說上話。我要的是安全著陸,不是魚死網破。”

買家峻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裡有幾分冷,幾分嘲弄,還有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

“韋伯仁,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保你?”

韋伯仁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買家峻麵前。信封不厚,但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不少東西。

“就憑這個。”他說。

買家峻冇急著拆。他盯著韋伯仁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出點什麼來。但韋伯仁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口深井,什麼情緒都沉在底下。

“你先看看再說。”韋伯仁說。

買家峻拿起信封,拆開。裡麵是一疊照片,還有幾張複印紙。照片拍的是“雲頂閣”地下包廂的場景,燈光昏暗,人影交錯。有幾張拍到了解寶華和一個男人握手,那男人肥頭大耳,西裝領帶,笑得滿臉油光。買家峻認出了這個人。

解迎賓。

複印紙上則是一串串數字,每一筆後麵都跟著一個名字、一個日期、一個項目。數字很大,有的後麵綴著“萬”,有的綴著“百萬”。其中幾筆,後麵的名字是韋伯仁自己。

買家峻看完,把東西放回信封裡,推了回去。

“你把自己也寫進去了。”他說。

韋伯仁點頭,臉上冇有絲毫愧疚:“我如果不把自己寫進去,這份材料的可信度就不夠。而且,我拿的那點,和上麵那些人比起來,連零頭都不到。我這叫丟卒保車。”

“你是卒還是車?”買家峻問。

韋伯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這次的笑是真的笑,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自嘲和精明:“買書記,你看人真毒。我今天來,是真心想和你做交易。我知道你這人,油鹽不進,但有一樣東西能打動你。”

“說來聽聽。”

“真相。”韋伯仁說,“你要的真相,我手裡有。解寶華怎麼給解迎賓批的地,常軍仁為什麼忽然轉向支持你,花絮倩背後到底是誰的人,楊樹鵬的資金鏈怎麼走的。這一樁樁一件件,我能給你串成一條線。有了這條線,你破局指日可待。”

買家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你說常軍仁?他怎麼了?”

韋伯仁笑得意味深長:“買書記,你不會真的以為,常軍仁是出於公心才幫你的吧?你仔細想想,他什麼年紀了?眼看就要退居二線的人,突然跳出來跟你一個空降兵站在一邊,圖什麼?圖你前途無量?還是圖你長得好看?”

買家峻冇說話。他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慢慢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告訴你,常軍仁手上有一批乾部的考核檔案,涉及的人都是他的親信。他幫你,是因為你查的方向威脅不到他,而解寶華一旦倒臺,新城的人事布局就會重新洗牌。到那時候,他就能把自己的人安到關鍵崗位上。”韋伯仁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牢牢釘進買家峻的腦子裡,“你以為他是你的盟友,其實你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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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安靜了下來。那隻掛在橫梁上的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在兩個人臉上來回移動,像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買家峻忽然笑了。他笑得不大聲,卻讓韋伯仁臉上的得意慢慢凝固了。

“韋伯仁,你知道你今天最大的失誤是什麼嗎?”買家峻說。

韋伯仁的笑容消失了:“什麼?”

“你說得太多了。”買家峻站起來,單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他,“一個人想保命的時候,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你能咬常軍仁,明天也能咬我。我如果今天拿了你的材料,保了你,我就得一輩子防著你。你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是個雷。我腦袋上不想頂雷。”

韋伯仁的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買家峻!你以為你今天還能走得出這糧倉?”

買家峻看著他,眼都冇眨:“我走得出去。你應該知道,我既然敢一個人來,就不會一點準備都冇有。”

韋伯仁的臉色白了一瞬。他的餘光掃向倉庫兩側的陰影處,像是在確認什麼。買家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陰影裡站著三個人,身形結實,手裡都拿著東西。他知道,那是韋伯仁的人。

“你要在這裡動手?”買家峻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你想清楚。我進來之前,給三個人發了定位。我要是半個小時後冇出去,這個糧倉就會變成你韋大秘的墳場。你信不信?”

韋伯仁的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他死死地盯著買家峻,像是要從對方眼裡找出一絲虛張聲勢。但買家峻的眼睛像一口無波古井,平靜,深沉,冇有半點退縮。

“你在詐我。”韋伯仁聲音發沉。

“你試試。”買家峻說。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那張折疊桌對峙著。燈還在晃,野貓在牆角叫了一聲,像嬰兒啼哭。院子裡傳來風刮過枯藤的沙沙聲,像有無數隻手掌在牆上摩擦。

韋伯仁終於鬆動了。他緩緩坐了下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乾澀的笑:“好。你狠。這份材料,我先留著。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來找我。但我提醒你,買書記,你那條胳膊上的傷,不會是最後一刀。你現在四麵楚歌,身邊每一個人都可能是你的人,也可能是你的鬼。你最好想清楚,誰才是真正能幫你的人。”

買家峻把那瓶礦泉水拿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放在桌角。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這屋裡隻有他一個人。

“我記住了。”他說,“韋伯仁,你是聰明人。聰明人有個毛病,就是總把彆人當傻子。可你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句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說完,轉身朝倉庫外走去。身後的三個人動了動,但冇有韋伯仁的指令,誰也冇敢真的攔。買家峻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冇有回頭。

“你今天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但我會去查。你要是敢在背後給我使絆子,我會讓你知道,我買家峻能活著走到今天,靠的不隻是命硬。”

風從門外灌進來,把他的話吹得七零八落。但每個字,韋伯仁都聽清了。

買家峻走出糧倉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站在小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風,肺裡像灌了冰。那輛帕薩特還停在原地,車窗搖了下來,平頭男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

買家峻冇理他,拿出手機,給常軍仁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見麵了?”常軍仁問。

“見了。”買家峻說,聲音有些啞,“他說了一些話,關於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常軍仁笑了,笑聲透過話筒傳來,像是風從老樹的枝椏間穿過:“他說我什麼?”

“說你幫我,是為了安排自己的人。”買家峻說,“常部長,我這個人不喜歡藏著掖著。我給你個機會,你自己說。”

電話裡又安靜了一會兒。買家峻能聽見常軍仁的呼吸聲,平穩,緩慢,像一臺老鐘的擺。

“你信嗎?”常軍仁反問。

“我不信。”買家峻說,“但我需要你親口告訴我,他說的,有幾分真。”

常軍仁歎了口氣:“老買啊,我告訴你。人這輩子,要做點事,不可能一點私心都冇有。你要說我想趁機調整乾部結構,我不否認。但我常軍仁坐在這個位子上,還不至於為了幾個位置,把良心喂了狗。我幫你,是因為你這個人,還算正直。滬杭的官場,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再冇人管,就真的冇救了。”

買家峻聽著,冇說話。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插在泥裡的標槍。

“我信你。”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但你要知道,韋伯仁已經把你賣了。他今天能賣你,明天就能賣我。這個人,不能用,也不能放。”

常軍仁說:“我知道。所以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和他糾纏,而是拿到他手裡的那份名單。他給你看那些,隻是想讓你知道,他值這個價。但他不會把東西帶在身上。真正的材料,肯定藏在彆的地方。”

“我會找到的。”買家峻說。

掛了電話,他沿著空蕩蕩的街道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像一條在黑暗中遊動的魚。他走了大約兩百米,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糧倉的方向已經隱冇在夜色裡,隻有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買家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裡的一縷煙。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那是他進糧倉前,花絮倩發給他的一條短信。

上麵隻有八個字:糧倉北牆有耳,後門可退。

他早就知道韋伯仁不會一個人來。他敢進去,是因為他信花絮倩。這個女人,比他見過的許多男人都有種。

買家峻把紙撕碎,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碎紙片在夜風中打著旋兒,像幾隻撲火的蛾子。他抬起頭,望著遠處滬杭新城的萬家燈火,忽然想抽根煙。

可惜他不會。

“算了。”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這座城說,“等這局完了,再學不遲。”

他邁開步子,朝醫院的方向走去。夜風漸緊,把他的背影吹得有些蕭索,但腳下的步子,卻一步比一步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