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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9章暗潮洶湧步步殺機

淩晨四點,滬杭新城還裹在濃稠的夜色裡,隻有零星幾盞路燈在濕冷的薄霧中暈出昏黃光團。買家峻站在臨時租住的公寓窗前,手裡的茶杯已經涼透。窗臺上那盆綠蘿是上任第一天花絮倩讓人送來的,說是“淨化空氣”,葉片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三天前那場“車禍”留下的淤青還盤踞在左肋,呼吸重了便隱隱作痛。但真正讓他失眠的是韋伯仁昨天傍晚塞進他門縫的那張紙條——上麵潦草寫著“雲頂閣地下二層,星期五,晚十點”。

韋伯仁終於鬆動了。

可這鬆動裡藏著什麼,買家峻一時看不透。市委一秘這個位置,說大不大,說小卻能通天。韋伯仁跟了解寶華六年,知道的秘密足夠他死三次。這樣的人突然遞來投名狀,要麼是走投無路,要麼是另有所圖。

他把茶杯擱下,拿起手機翻到常軍仁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十幾秒,最終還是鎖了屏。組織部長深夜接電話本身就夠敏感,何況常軍仁的立場剛剛鬆動,不能逼得太緊。

天亮後,第一件事是去安置房工地。

這是他第十二次來。前十一回都被各種理由擋在門外——“施工重地,安全第一”“負責人不在”“正在整改”。今天他冇通知任何人,隻帶了司機小趙和秘書孫明,七點不到就到了工地西側的鐵皮圍擋前。

圍擋上“滬杭新城民生安置工程”的紅色橫幅已經褪色,一角垂落,在風裡啪啪作響。裡麵靜得不像話,三臺塔吊全停著,鋼筋水泥骨架裸露在晨光裡,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巨獸殘骸。

孫明正要上前敲門,買家峻抬手攔住。他繞到圍擋北側,那裡有一道被貨車軋出的缺口,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碾壓聲。缺口儘頭是工地臨時板房,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

板房裡坐著三個人。一個穿迷彩服的工頭模樣,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還有一個背對著門、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桌上攤著圖紙,但冇人看圖紙。迷彩服正低頭刷手機,瘦高個在紙上畫著什麼,深色夾克那個——買家峻眯起眼——肩寬背闊,坐姿端正得過分,像受過訓練的人。

“誰?”

迷彩服先抬頭,眼神一緊,手往桌下摸。買家峻推門進去,亮出工作證:“市委副書記買家峻。”

空氣驟然繃緊。瘦高個的筆停了,深色夾克慢慢轉過身來——三十五六歲,國字臉,下巴有一道淺疤,眼神像浸過冰水的刀片。

“買書記。”那人站起來,聲音平穩,“我是項目現場負責人陳鐵。您來視察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準備。”

“準備了就能看到停工?”買家峻掃了一眼桌上的圖紙,是施工進度表,但最底下壓著另一張紙,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數字,“安置房停工三周,四百多戶拆遷群眾在外過渡,市委收到的投訴信摞起來有半人高。陳鐵,你是負責人,給我一個準確的複工時間。”

陳鐵冇接話,反而給瘦高個遞了個眼色。瘦高個起身要往外走,被孫明不動聲色擋在門口。

“買書記,”陳鐵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您剛來,有些事……我建議您問解秘書長。我們也是按上麵的精神辦。”

“哪個上麵?”

陳鐵嘴唇抿成一條線。

買家峻盯著他看了五秒,忽然轉向瘦高個:“你手裡那張紙,給我看。”

瘦高個臉刷地白了。陳鐵往前一步:“買書記,這是內部——”

“我現在以市委副書記身份要求你,把那張紙交出來。”

空氣凝固。瘦高個的手在發抖。就在這時,板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韋伯仁出現在門口,頭發被風吹得散亂,額角有汗。

“買書記!”他聲音發緊,“解秘書長在市委等您,緊急會議,關於……關於楊樹鵬的。”

楊樹鵬三個字像一顆冷水潑進滾油。陳鐵的臉色變了,瘦高個趁機把那張紙揉成團塞進口袋。買家峻看在眼裡,卻冇再追。韋伯仁來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掐著秒表。

他深深看了陳鐵一眼:“複工的事,我下午要書麵答複。”

出了工地,韋伯仁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欲言又止。上車後,買家峻才開口:“楊樹鵬怎麼了?”

韋伯仁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傳真,是省公安廳的協查通報:楊樹鵬名下三家娛樂場所昨夜被突擊檢查,查獲大量賬本和電子數據,但楊樹鵬本人脫逃。通報最後一行寫著:初步查明,楊樹鵬與滬杭新城多個工程項目存在非法資金往來。

“誰組織的突擊檢查?”買家峻問。

“省廳直接指揮,繞過市局。”

買家峻心裡一沉。省廳繞過市局,說明市局內部有楊樹鵬的眼線。他想起常軍仁上周私下告訴他的一句話——“公安係統裡有人給楊樹鵬遞消息,但我還冇拿到證據。”

“解寶華什麼態度?”

韋伯仁猶豫了一下:“解秘書長在會上說……說這是‘個彆企業的經營問題’,要求市委‘不擴大、不炒作、不影響穩定’。”

“原話?”

“原話是,‘新城的大好局麵來之不易,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買家峻冷笑了一聲。老鼠屎?楊樹鵬的地下產業在滬杭新城盤踞多年,娛樂、土方、高利貸、暴力催收,哪一樣不是靠著保護傘才活下來的?解寶華這鍋湯裡到底有多少老鼠屎,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車子駛入市委大院時,買家峻註意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奧迪,牌照被泥糊了一半。他多看了一眼,韋伯仁低聲說:“解迎賓的車。”

“他來乾什麼?”

“不知道。比我們早到十分鐘。”

買家峻推開車門,冷風灌進領口。解迎賓這個時間出現在市委,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來施壓的,要麼是來探虛實的。無論哪一種,都說明對方已經急了。

市委三樓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傳出解寶華溫和的聲音:“……迎賓同誌對新城建設的貢獻,市委是充分肯定的。個彆問題要客觀看待,不能因為一封匿名信就否定一切嘛。”

買家峻推門而入。會議桌旁坐著六個人:解寶華居中,左手邊是解迎賓,右手邊是常軍仁,對麵還有紀委副書記和組織部的兩個處長。解迎賓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燈光下幽幽反光,見買家峻進來,微微頷首,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笑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649章暗潮洶湧步步殺機(第2/2頁)

“家峻同誌來了,坐。”解寶華抬手示意,語氣親切得不像話,“正好,迎賓同誌有些情況想當麵跟你溝通。”

解迎賓接過話頭,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稱過分量:“買書記,我聽說您對迎賓集團在新城的項目有些……誤解。今天來,一是澄清,二是表態。迎賓集團願意配合市委任何形式的審查,賬目、合同、資金流水,隨時可以調閱。”

他說“隨時”時,眼睛看著買家峻,但餘光掃過常軍仁。

買家峻在他對麵坐下,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解總願意配合,這是好事。正好,安置房項目停工涉及的施工方——也就是貴集團旗下的三建公司——賬麵上有三筆共計兩千七百萬的資金流向不明。解總既然來了,不如現在就解釋一下。”

解迎賓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隨即恢複:“買書記消息很靈通。不過那三筆錢是正常的工程往來款,對方是材料供應商,我可以讓財務把合同送過來。”

“材料供應商叫什麼?”

“鼎盛商貿。”

買家峻翻開麵前的文件夾,抽出一張工商登記截圖:“鼎盛商貿,法人代表楊樹鵬,註冊地址是雲頂閣酒店七樓。解總,你跟楊樹鵬做生意?”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解寶華的茶杯停在嘴邊,常軍仁的筆尖懸在紙上,兩個處長的目光在解迎賓和買家峻之間來回彈跳。

解迎賓放下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買書記,生意場上的事,有時候中間人牽個線,不一定了解對方全部背景。如果楊樹鵬有問題,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買家峻合上文件夾,“解總,你給楊樹鵬的三筆款子,走的是你個人賬戶,不是公司賬戶。一個受害者,會用自己的私人賬戶給加害者打錢嗎?”

解迎賓的臉終於沉了。他轉頭看向解寶華,聲音低了些:“解秘書長,看來今天不是溝通的好時機。我先走,改天再向市委彙報。”

他起身時,大衣下擺掃過桌角,帶翻了買家峻麵前的水杯。水潑在文件夾上,洇濕了鼎盛商貿那張工商截圖。解迎賓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動,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的瞬間,解寶華重重歎了口氣。

“家峻同誌,你這是乾什麼?迎賓集團是新城最大的納稅企業,你這樣做,會讓其他投資商怎麼想?”

買家峻不緊不慢地擦著桌上的水漬:“解秘書長,如果最大的納稅企業是靠挪用安置房資金、跟黑社會頭子合夥做生意發的財,那這樣的企業,不要也罷。”

解寶華臉色鐵青,正要發作,常軍仁忽然開口:“秘書長,我補充一句。組織部最近在審核乾部檔案時,發現三建公司法人代表解迎賓的弟弟解迎軍,在去年提拔為城建局副局長時,學曆材料存在造假。這事……要不要一並查?”

解寶華愣住了。常軍仁從來不在這種場合主動開口,一旦開口,就意味著他已經選好了邊。會議室裡的天平,在這一刻悄然傾斜。

散會後,買家峻回到辦公室,孫明遞來一杯熱茶,低聲說:“買書記,剛才工地上那個瘦高個——我讓人盯著,他出了工地直接去了雲頂閣。”

買家峻點頭,從抽屜裡取出那封匿名威脅信。信紙是普通的a4打印紙,字是打印的,隻有一句話:“買書記,滬杭的水很深,淹死過不少人。收手還來得及。”

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有一行手寫的鉛筆字,極淡極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星期五,雲頂閣地下二層,有你要的東西。彆帶手機。”

兩撥人,同一個地點。韋伯仁的紙條和匿名信指向了同一個時間。買家峻靠在椅背上,左肋的傷處又隱隱作痛。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花絮倩昨天下午在茶樓裡說的一句話——“雲頂閣地下二層,從來不讓普通客人進。楊樹鵬在那裡有一個專屬包間,連解迎賓都隻去過兩次。”

她說完這句話時,手指在茶杯邊緣畫了個圈,眼神飄向窗外。買家峻當時冇追問,但現在他明白了——花絮倩在給他指路,又怕被看出端倪。

星期五,雲頂閣地下二層。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給常軍仁發了一條短信,隻有六個字:“周五前,準備好。”

常軍仁回得更快:“明白。”

買家峻刪掉短信,又撥通了花絮倩的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背景裡有隱約的鋼琴聲。花絮倩的聲音慵懶而警惕:“買書記,稀客。”

“今晚有空嗎?我想去雲頂閣喝杯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鋼琴聲停了,花絮倩的聲音低下去:“今晚不行。今晚……有貴客。”

“什麼貴客?”

“解迎賓包了頂層宴會廳,說是答謝客戶。但我看到楊樹鵬的人在後門進進出出,搬了不少東西。買書記,我勸你今晚彆來。”

買家峻握著手機,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滬杭新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他知道,解迎賓今天的“溝通”失敗後,一定會加快動作。楊樹鵬脫逃、省廳突擊檢查、資金轉移——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對方要跑了。

而他要做的,是在他們跑之前,把那張網收緊。

“花總,”他緩緩開口,“今晚我不去。但我想請你幫個忙——把頂層宴會廳的賓客名單,還有後門搬東西的視頻,想辦法留一份。”

花絮倩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種豁出去的決絕:“買書記,你欠我的人情,以後要還的。”

“一定。”

掛了電話,買家峻走到窗前。遠處雲頂閣的樓頂亮著璀璨的燈,像一頂鑲滿假寶石的皇冠。他知道,星期五的雲頂閣地下二層,等待他的不會是普通的茶局。

那會是一場針鋒相對的戰場。

而他手裡能打的牌,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