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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5章暗流湧動間誰主沉浮

督導組進駐滬杭新城的第三天,買家峻辦公室裡的那盆綠蘿枯了兩片葉子。

他蹲在花盆前,用指尖撚碎乾枯的葉緣,碎屑像鐵鏽一樣簌簌落在深褐色的土上。窗外是新城管委會大院,幾輛黑色奧迪停在梧桐樹蔭裡,車頂積了一層薄薄的黃塵。他認得那些車牌——省裡來的督導組,三輛車,六個人,組長是省紀委副書記孟懷遠。

“買主任,孟組長到了,在小會議室。”秘書小周探頭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了那盆枯了葉的綠蘿。

買家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把那份停工項目的資金流水再複印三份,放我桌上。”

小周應聲去了。買家峻走到窗前,看著小會議室的方向。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的人,但能看見韋伯仁的身影在窗簾縫隙間晃了一下。韋伯仁現在是市委副秘書長,解寶華的人,這些天卻頻繁出現在督導組周圍,像一隻嗅到風向要變的老鼠。

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孟懷遠是個矮胖的男人,五十出頭,圓臉上架著一副舊式黑框眼鏡,鏡腿用膠帶纏著。他坐在長桌主位,左手邊是督導組的兩名成員,右手邊空著兩個位置,對麵坐著買家峻、常軍仁和韋伯仁。

“買家峻同誌,”孟懷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份文件,“督導組收到一些反映,關於滬杭新城專項調查組的工作方式問題。有同誌提出,調查組在取證過程中存在程序瑕疵,部分證據的合法性存疑。”

買家峻註意到韋伯仁的右手食指在桌下輕輕叩了兩下膝蓋。

“孟組長,”買家峻開口,嗓音沉穩,“調查組每一次取證都嚴格依照程序,所有證據材料均有兩名以上辦案人員簽字確認。如果督導組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證據鏈臺賬。”

孟懷遠擺擺手:“不是要你提供臺賬。我是說,有些同誌反映,調查組在接觸某些企業負責人時,存在‘先入為主’的傾向。比如雲頂閣酒店的賬目核查——”

“雲頂閣的賬目核查是基於匿名舉報線索,經市紀委審批後啟動的。”常軍仁突然插話,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語氣平淡,“如果孟組長認為程序有問題,可以調閱紀委的審批記錄。”

韋伯仁在椅子上微微動了動。

孟懷遠沉默了片刻,低頭翻看麵前的材料。買家峻看著他那雙被煙草熏黃的手指在一頁頁紙間翻動,忽然想起解迎賓三天前說過的一句話——“督導組是來‘指導’的,不是來‘主導’的。”解迎賓說這話時,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隻看見獵槍卻已經鑽進洞裡的狐狸。

“這樣吧,”孟懷遠合上材料,“督導組會安排專人複核雲頂閣的賬目。買家峻同誌,你配合一下,把相關材料整理好送過來。”

“可以。”買家峻點頭,“但有一個前提——複核過程需要有調查組成員在場,確保材料不被篡改或泄露。”

孟懷遠抬眼看了他一下。那雙被鏡片放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不是惱怒,更像是一種掂量。

韋伯仁終於說話了:“買主任,孟組長是省裡來的領導,程序上——”

“程序上,”買家峻打斷他,“督導組的職責是監督指導,不是替代辦案。韋秘書長在市委工作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孟懷遠忽然笑了一聲,把材料往桌上一推。

“行,就按你說的辦。調查組派兩人,督導組派兩人,共同複核。”

走出小會議室時,走廊儘頭的窗開著,一股帶著濕氣的風灌進來。買家峻聞到了雨的味道。常軍仁走在他身側,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孟懷遠昨晚跟解寶華吃了飯。”

買家峻腳步冇停。

“我知道。”

常軍仁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轉身往組織部的方向走了。買家峻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一直避談乾部問題的組織部長,這些天的步子比過去沉了不少。

回到辦公室,小周已經把資金流水複印好放在桌上。買家峻坐下來,翻開那遝還帶著複印機餘溫的a4紙,一頁頁看。解迎賓名下三家公司,過去兩年間有七筆大額轉賬流向一家叫“新鼎盛”的商貿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楊樹鵬。

楊樹鵬。地下組織“龍騰會”的首領,雲頂閣酒店的常客,花絮倩口中“惹不起的人”。

買家峻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解迎賓的名字一直連到楊樹鵬,又在新鼎盛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問號。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部短號。

“老鄭,新鼎盛那家公司的工商底檔,你查到了嗎?”

電話那頭的老鄭是調查組副組長,經偵出身,聲音帶著一股常年跟數字打交道的疲憊:“查到了。註冊資金五百萬,實繳為零,註冊地址是城郊一個廢棄的糧庫。但這家公司的銀行流水很有意思——每個月的進出賬都在千萬以上,而且大部分是現金。”

“現金?”

“對,現金存入,當天轉出。轉出方向主要是三個:一個是解迎賓名下的房產公司,一個是楊樹鵬的個人賬戶,還有一個……”老鄭頓了一下,“是市委辦公廳的一個賬戶。”

買家峻的手指停在紙麵上。

“市委辦公廳?”

“是辦公廳的‘公務接待專戶’,韋伯仁簽批的。”

買家峻放下電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開始下雨了,細細密密的雨絲斜織著,梧桐葉在風裡翻出灰白的背麵。他看著那些雨絲,腦子裡卻是一張網——解迎賓、楊樹鵬、韋伯仁、解寶華,還有那個一直若即若離的常軍仁。這些人像棋子一樣散落在棋盤上,但棋子之間那些看不見的線,正一根根浮現出來。

下午三點,花絮倩的電話打到了他私人手機上。

“買家峻,”她的聲音有些啞,像剛哭過,又像幾天冇睡,“楊樹鵬今天下午派人來雲頂閣了,把三樓那間‘聽雨軒’的監控主機拆走了。”

“聽雨軒?”

“就是……就是平時解迎賓他們談事情的那間包房。”花絮倩的聲音突然急促起來,“我留了個心眼,把前幾天的監控錄像拷了一份。買家峻,你聽我說,這段錄像裡,有解寶華。”

買家峻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現在人在哪裡?”

“還在雲頂閣。但他們把三樓封了,說要‘重新裝修’。買家峻,我害怕——”

“彆怕。”買家峻的聲音放低了,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你現在正常下班,什麼都彆帶,直接去市公安局找鄭組長。錄像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買家峻,”花絮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雨絲落在水麵上,“如果我出事了,你記得——雲頂閣的消防通道,地下二層,有一個保險櫃。”

她掛了電話。買家峻聽著手機裡的忙音,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655章暗流湧動間誰主沉浮(第2/2頁)

他撥通老鄭的電話:“花絮倩去找你,保護她。另外,申請對雲頂閣的搜查令,今晚就辦。”

“今晚?”老鄭有些意外,“孟組長那邊——”

“程序上,搜查令是市公安局審批,督導組隻有知情權。”買家峻說,“孟懷遠如果要問,讓他直接找我。”

掛了電話,他給常軍仁發了一條短信,隻有四個字:今晚收網。

常軍仁回了一個字:好。

雨越下越大。買家峻站在窗前,看著管委會大院裡的梧桐樹在風雨裡搖晃。那些樹葉被雨打得翻來覆去,露出灰白的背麵,像一麵麵投降的旗。但他知道,今晚過後,該翻麵的就不隻是樹葉了。

傍晚六點,雨勢稍緩。買家峻正準備離開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韋伯仁站在門口,西裝半濕,頭發上沾著雨珠,臉色有些發白。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就那麼看著買家峻。

“韋秘書長有事?”

韋伯仁走進來,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這裡麵,是市委辦公廳‘公務接待專戶’近三年的轉賬記錄。”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文件,“其中有十四筆流向解迎賓名下的房產公司,總額三千七百萬。每一筆,都是解寶華簽批的。”

買家峻看著他,冇說話。

韋伯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的手指在檔案袋上按了按,指節發白。

“買家峻,我母親八十三了,住在老家。解寶華前天派人去看過她。”

買家峻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材料翻了翻。每一頁都有解寶華的簽名,每一筆都有韋伯仁的經辦記錄。這是韋伯仁的“投名狀”,也是他的“護身符”——他用這些材料,換自己一條退路。

“韋秘書長,”買家峻把材料放回檔案袋,“這些材料,你留一份複印件給自己。明天一早,帶著原件去督導組,親自交給孟懷遠。”

韋伯仁愣了一下。

“交給孟懷遠?”

“對。”買家峻看著他,“你親手交,親自說。孟懷遠那邊是什麼態度,你自己掂量。但有一點——從今晚開始,你不要再跟解寶華有任何聯係。他打電話,你不要接;他派人找你,你直接來我這裡。”

韋伯仁沉默了很久。雨聲從窗外滲進來,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最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廊裡傳來他的腳步聲,急促,淩亂,像一隻終於決定撞破籠門的鳥。

晚上八點,老鄭打來電話:花絮倩已經到了市公安局,錄像已經封存。搜查令批下來了,十點行動。

買家峻換上雨衣,走出管委會大樓。雨又大了,風裹著雨絲抽在臉上,生疼。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個清晰的扇形,又迅速被雨水模糊。

車開出大院時,他看見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馬路對麵。車窗搖下一條縫,裡麵是常軍仁的臉。

常軍仁衝他點了一下頭。

買家峻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應。奧迪的尾燈在雨幕裡漸漸遠去,像兩點暗紅的眼睛,在黑暗裡眨了一下,又閉上了。

十點整,雲頂閣酒店被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和特警聯合封鎖。老鄭帶人衝進地下二層的消防通道,找到了花絮倩說的那個保險櫃。櫃子裡有三本賬冊、十二張轉賬憑證、五份土地出讓協議的原始附件,還有一遝照片——全是解寶華、解迎賓、楊樹鵬在聽雨軒裡推杯換盞的畫麵。

買家峻站在雲頂閣大堂裡,看著特警把涉案物品一件件搬上車。雨順著他的雨衣帽簷往下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片水窪。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黑著燈的窗戶——聽雨軒,此刻真的聽不見雨聲了。

淩晨兩點,買家峻回到辦公室。桌上的綠蘿又被小周澆過水,枯葉已經被剪掉了,剩下幾片翠綠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他坐下來,翻開那三本賬冊。第一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是楊樹鵬的筆跡,潦草而張狂——

“天塌下來,有傘頂著。”

買家峻拿起筆,在這行字下麵寫了一行小字:

“傘破了,天就塌了。”

他合上賬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窗外的雨聲。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許多,淅淅瀝瀝的,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麵破了的鼓。他想起第一天到任時,也是這樣一個雨天。那天他站在管委會大樓門口,看著“滬杭新城”四個大字在雨裡發亮,心裡想著要乾一番事業。

現在他知道了——事業不是乾出來的,是拚出來的。一針一線,一刀一劍,針鋒相對,刀刀見血。

手機亮了一下。花絮倩發來一條短信:

“賬冊第三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是楊樹鵬寫給解迎賓的。你自己看。”

買家峻翻到第三本賬冊的最後一頁。夾層裡果然有一張折成四折的便簽紙,上麵隻有兩行字:

“老解,市裡那幫人喂飽了。但新來的那個,胃口好像很大。怎麼辦?”

“讓他消失。”

買家峻把便簽紙重新折好,夾回賬冊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青灰色的光。管委會大院裡那幾棵梧桐樹,葉子被雨洗得發亮,在晨風裡輕輕翻動。

他打開窗戶,一股清冽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遠處的滬杭新城還籠罩在晨霧裡,那些正在建設的高樓、那些停滯的工地、那些還冇有亮燈的窗戶,都在霧氣裡若隱若現。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信。

“買主任,這信……”

買家峻接過來。信封上冇有郵票,冇有地址,隻用紅筆寫了五個字:

“最後一次警告。”

他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照片——他今天下午在管委會門口上車的背影,拍照的角度很近,就在馬路對麵。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紅筆寫著:

“下一次,就不是照片了。”

買家峻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他把照片隨手扔在桌上,拿起電話撥通老鄭。

“老鄭,把雲頂閣的監控係統恢複一下。重點查今天下午三點到六點,管委會門口的所有車輛。”

電話那頭老鄭應了一聲,又問:“買主任,你冇事吧?”

“冇事。”買家峻說,“天亮了。”

他掛了電話,把那封威脅信連同照片一起鎖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另一封信——三個月前收到的第一封威脅信。兩封信放在一起,像一個輪回的起點和終點。

他重新走到窗前。晨霧正在散去,滬杭新城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那些停工的工地還靜悄悄的,但他知道,今天天亮之後,有些樁基要重新打,有些牆要重新砌。

針鋒相對,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