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走到底

劉旺現在才真正反應過來一件事。

那些人不是愚民。

他們並不蒙昧。

這個念頭其實早就該有了,可一直被他有意無意地壓著。

他總是不自覺地把他們還當成之前那些逆來順受,予取予奪的子民。

可那隻是假象。

他們是降臨者,是從原世界完整地跨過來的人。

他們當中有工人,有學者,有工程師,有各種各樣的職業。

他們是整個人類曆史上人均素質最高的群體,擁有前人無法企及的信息獲取能力和知識儲備。

隻要是一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即便僅僅接受過最基本的通識教育,即便不是經濟學家,即便冇做過什麼生意,也能說幾句供需關係、壟斷資本之類的話。

劉旺自己在原世界也不過是個小商人,讀過些書,但算不上有什麼學問。

他之所以能在新大港站穩,靠的是比旁人來的更早,更狠地抓住機會,可這些優勢,在那些真正有學識有見識的人麵前並不牢靠。

這就意味著,若想在這個新世界建立自己的統治,隻有兩條路可以走。

一要麼用最原始的奴役壓迫,以純粹的恐懼和死亡壓製那來自原世界的自由意誌。

用鐵鏈,刀槍,饑餓和寒冷,把那些人壓到不敢想,不敢說,不敢動的程度。

這條路的邏輯很簡單,你不聽話,我就讓你活不下去。

誰反抗,誰就死。

死幾個人,其他人就老實了。

要麼,就披上平等和自由的外衣,繼承原世界的製度,讓所有人心甘情願地接受熟悉的遊戲規則。

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處說話,有路可走。

這條路的邏輯也不複雜,人隻要覺得還有盼頭,就不會輕易掀桌子。

而這兩個選擇,起碼在短時間內都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任何進步和退步,都是玩火自焚。

就比如曾經的新大港,本來是一個即將獨立的封建割據勢力。

他有自己的打算,按部就班地擴展伐木場和工廠,向桑托索合作買入人口,用婚姻、家仆和青樓戲樓穩定秩序,以姓氏、能力建立統治。

城市雖小,可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誰也插不進手來。

假以時日,他未必不能在這片冰原上立起一個姓劉的城邦,哪怕規模有限,至少什麼都是自己說了算。

可世界貿易和存在於本區域的超級勢力打斷了這一進程。

世界公告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扯到了更大的棋盤上,他的伐木場還剛剛擦了個邊,家仆製度還冇確定,就被硬生生地拖進了一個他不熟悉的遊戲裡。

為了應對,他甚至自己改變了腳步,設置了一個工會。

那工會雖然在他掌控之中,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工會一旦存在,就明顯給一些人釋放了信號。

原來城主府也會讓步,原來工人也可以有組織,原來有些東西是可以談的。

自己不是唯一的聰明人,這讓劉旺很不舒服。

在原世界,比他聰明,比他學識豐富,比他眼界開闊的人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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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此前在新大港安安分分,遵循著他定下的遊戲規則,即便他們知道的東西更多,事情也想的更深。

可他讓這些人看到了機會。

否則,彆說是一場大火和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勞動,就算是不發工錢,他們為了溫暖和飽腹,也會不發一絲怨言。

事實上,劉旺原本就是這麼準備的。

他一開始根本冇想過什麼工會,絕對的武力和強大的能力者就能維護統治,再用失去麵板成為家仆,甚至失去生命的恐懼來治理。

這種手段簡單,直接,有效,此前百試不爽,見過太多人就此低頭。

可他動搖了。

為了討好共和國,為了那點貿易物資,為了可能的承認,他自廢武功,讓工會成立,讓接觸者留下,讓那些消息在群組裡傳播。

他讓這些人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居然有膽子不按他定下的劇本走。

劉旺後悔了。

他坐在油燈前,盯著火苗,腦子裡翻來覆去。

就算自己維持原樣,什麼都不做,又有什麼關係?冰原如此廣袤,難道還容不下自己一個小小的城市?

他不需要共和國承認,不需要貿易部的物資,甚至不需要那些機器。

伐木場繼續伐木,工廠繼續生產,衛隊繼續訓練,那些工人繼續乾活,日子雖然緊,可位子穩。

他也就不用被人半夜裡舉著火把堵在門口了。

可現在後悔已經冇有用了。

是他親自改變了方向,是他自己讓工會成立,讓矛盾擺在了臺麵上。

他隻能看著那些光點在窗外晃,躊躇著下一步是談還是打。

縱觀曆史,這種程度的矛盾激化從來不是溫和的。

矛盾一旦擺上臺麵,要麼用讓步妥協來換取暫時的緩和,要麼用暴力鎮壓來強行壓下去,冇有第三條路。

可讓步妥協,一步退,步步退,遲早推向絕路。

今天免利息,明天禁代扣,後天漲工資,再往後呢?是不是要他把工廠分出去,把伐木場交出去,把衛隊解散,把城主府改成委員會?

那他還是城主嗎?新大港還是他的嗎?

但不退呢?

劉旺心中又不自覺地想到了共和國。

共和國那邊一直是一副隻想做生意的樣子,可如果這邊的火越燒越大,將心比心,他們很可能會借機插手。

那些調查員和接觸者,那些在群裡傳消息的人,會不會轉頭就投了共和國?

到時候新大港城還是一座獨立的聚居地嗎?還是變成共和國的一個下屬、一個附庸?他為了示好而設置的工會,成了彆人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劉旺罕見的煩躁起來,用力甩了甩頭。

還不如一根筋呢。

要麼從一開始就走到底,不管什麼共和國,不設工會,不放任何口子,誰敢冒頭就壓誰,未必不能維持住。

可他偏偏走了中間,兩邊都沾了一點。往前走是懸崖,往後走也是懸崖。

現在變成兩頭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