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奎書離開椅背,打開櫃子取出一份會議紀要和文件。
“這是全麵建設出生海域的實施綱要。”
高金生接過,仔細翻看起來。
“出生海域分散格局在建設初期問題應該不會太突出,現在所有的建設行動和物資都是統一調度,各海域支部執行任務,冇有太多需要自主決策的空間。”
“您考慮的集體凝聚力問題,在建設基本完成之後的未來,大概率會出現。”
“但到時候具體怎麼辦,坦白說還冇有一個成型的方案。”
高金生微微點頭,仔細翻看著手中的文件。
幾十分鐘後,他放下文件,語調平緩,“你們考慮的很全麵。”
“我也有些體會,這份方案的根本目的,應該是各個海域能保障各自生存物資生產,同時又擁有一定特色產業互補吧。”
陳奎書點頭,說確實如此。
出生海域的規劃從一開始就是按照這個思路來做的,每個海域都要能獨立養活自己,這是底線。
但每個海域的產業結構不可能也不應該完全一樣,每個海域原本就有自己的資源稟賦,產業結構和人才梯隊,
奴隸海域的竹製品、海怪海域的紡織業,各有各的積累和優勢,冇必要搞大而全。
高金生接著說道,他感覺這份方案和集體現行的分配方式,應該出自一人之手。
或者說,有相似的思路,有一種貫穿始終的東西牽引著所有細節。
尤其是結合之前讀到的分配方案中,關於個人基本居住麵積保障和物資保單的內容時,就覺得這背後有一套完整的底層邏輯。
不管是什麼崗位什麼貢獻,每個人都有一個不能以任何形式被剝奪的底線。
這個底線之上,才是按勞分配多勞多得的空間。
而在建設方案裡,每個海域必須能承擔一萬人以上的生存需求,這同樣是一條底線。
兩條底線是同一種思維,兜底保本,活力發展。
“這都是集體的智慧,不是哪一個人的功勞。”陳奎書笑道。
“不過兜底保本確實是我們一貫的出發點,從降臨初期到現在,不管具體政策怎麼調整,這個原則我們始終堅持。”
高金生點了點頭,起身再次握住了陳奎書的手。
“不容易。”他說。
大半生政治生涯,他知道守住底線需要多大的定力。
“能在這種環境中不忘初心,更是難得。”
“我對域委的方針政策是舉雙手讚同的,看完那份方案實施綱要也是感觸很深,有些粗淺的看法。”
陳奎書拉著高金生的手坐回座位。
兩個人都重新坐下之後,他往高金生那邊微微側了側身,“您請說。”
高金生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舷窗外的海麵。
“在原來的世界,城市和鄉村之間的連接,傳統和現代的過渡,是一個永恒的時代命題。”
“城鎮化也是咱們國家幾十年發展中永遠繞不過的檻。”
他的目光追憶起來,回想起自己當年在地方上抓經濟工作的時候。
“那時候還叫城鎮化建設,招商是核心量化指標。”
“每個縣市,年底考核的時候都要拿出招商成績單來,簽了多少項目,落地了多少投資,新增了多少就業崗位。”
“為什麼招商這麼重要?”他自問自答起來。
“土地是固定的,轄區就那麼大,地界一百年不變,想要發展,想要讓人民的收入漲上去,招商引資是一個捷徑。”
“所以各屬地要把自己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孔雀,區位優勢要突出,交通便利要強調,勞動力成本要有競爭力。”
“每一份招商手冊都是精心打磨的自我推銷,每一個開發區都是選美選手。”
陳奎書聽著,這些事他當然知道。
雖然不分管經濟工作,但每年年底開會的時候,招商成績單永遠是排在頭幾頁的核心指標。
“但現在這個世界呢?”
高金生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平緩,但聲音裡多了一層情緒,那是看到另一種可能性的沉靜。
他認為,這裡與原世界不同,土地是物理意義上流動的,船可以開到任何地方,資源點可以隨航線遷移。
產業是流動的,生產船可以根據需求重新編組,工廠可以從一個海域整體搬遷到另一個海域,不需要征地拆遷,不需要三通一平,隻要把船開過去。
就連物流都是零成本的,空間傳送消弭了所有運輸費用和轉運時間。
一噸鋼材從墨海礦區送到工業局的冶煉車間,和一塊烤魚從食堂遞到船員手裡,在成本上是完全一樣的。
原世界的經驗做法在這裡可能水土不服,因為兩個世界的基礎條件完全不同。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泡得發澀。
“既然土地產業不需要固守,物流不需要計算成本,那麼,讓各個要素流動起來,有冇有可能?”
他把這個問題拋出來之後,冇有立刻展開,給陳奎書一個思考的間隙。
那些在輪崗中積累了多種技能的老船員,能不能不隻是在本船流動,而是在海域之間流動?
那些在熟人社會裡生長出來的互助機製和道德評價,能不能隨著人的流動統一起來?
空間傳送已經解決了物的流動,那人的流動呢?
人不隻是勞動力,人還是信息的載體,經驗的容器,關係的節點。
一個人從一個海域調到另一個海域,帶去的不僅僅是他的勞動技能,還有他在原船上積累的那些經驗。
高金生現在對域委的信息體係了解還不深,從他初步觀察到的情況來看,麵板解決了點對點通訊的問題,公屏解決了全域廣播的問題。
但在點對麵、麵對點、以及經驗流通渠道上,還有很大的空間。
熟人社會裡那些隱語默契,本質上是一種低帶寬但高密度的信息交換方式。
如果人能流動得更充分更頻繁,這些隱藏在人身上的就會跟著流動。
他們在不同海域之間交叉滲透,形成一張比正式製度更細密的信息網絡。
但人員流動不可能隻讓人本身流動。
還有物資。
比如,生產工具不是分配給某條船之後就永久綁定,而是隨人員和任務走。
同樣的邏輯也可以用在基本居住麵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