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年，八月十五，州試開考日。
寅時三刻，東方的天際剛透出一線青灰。
位於州衙西側，慶曆年間新建的瀘州貢院，此時已是一片燈火通明，連圍牆都被衙役手持的火把映照得影影綽綽。
牌坊下，...
蘇洵緩緩站起身，手扶案幾，目光久久停留在陸北顧的身上。他的神情複雜，有驚歎、有欽佩，亦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撼。
“好！果然好！”蘇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原以為自己對項籍之事已剖析入微，卻未料今日竟被你一語點醒。”他長歎一聲，搖頭笑道：“老夫五十歲才開始發奮讀書，本以為尚能與後學爭鋒，如今看來，世間真有天縱奇才！”
陸北顧微微一笑，態度謙遜卻不卑不亢。“蘇公過譽了。晚生不過偶得一二見解，豈敢妄談‘天縱’二字？隻是史論之道，貴在推陳出新，若拘泥於前人之見，則難窺全貌耳。”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蘇洵凝視著陸北顧，眼中流露出一種深邃的欣賞。“你這番話，倒讓我想起莊子所言：‘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你的見識與胸襟，絕非尋常少年可比。老夫今日算是真正領教了。”
蘇轍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筆早已停住。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推崇一個同齡人，更冇想到陸北顧竟能以如此宏大的視野剖析楚漢興亡。他忍不住低聲問：“兄長，這篇文章……當真出自他手？”
陸北顧聞言，淡淡一笑。“文章雖由我寫成，但其中道理，卻是曆代先賢智慧結晶。蘇公博古通今，自然能夠看出其中承襲之處。”
蘇洵點頭讚許：“不錯，不錯。你不僅懂得繼承，更能有所創新，這才是真正的學問之道。老夫年輕時，也曾試圖超越古人，卻往往陷入偏執，徒增笑柄。相比之下，你今日的表現，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崔文?等人此刻也回過神來，紛紛向陸北顧投去敬佩的目光。韓子瑜更是忍不住讚歎道：“陸兄才華橫溢，實乃我輩楷模！這般見解，連我等這些飽讀詩書之人也自愧不如。”
周明遠則感慨萬千：“難怪陳教授對你青睞有加。原來你不僅擅長辭章，更能在史論上獨辟蹊徑。這份見識，恐怕連當今名士中也找不出幾個。”
梁嫻捋須微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諸位不必太過驚訝。陸兄年紀雖輕，但心思縝密，洞察力驚人。你們隻看到他今日的文章，卻不知他平日裡博覽群書，勤思善悟，這才造就了今日的成就。”
陸北顧聽罷，連忙拱手致謝：“梁前輩謬讚了。晚生不過是僥幸得了幾分機緣罷了。”
蘇洵忽然轉過身，麵向眾人，鄭重說道：“各位，今日我們齊聚於此，本是為了切磋學問。然而通過這場論辯，我卻意識到一件事??學問之道，從來不是單打獨鬥可以完成的。正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隻有互相砥礪，方能不斷進步。”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陸北顧身上。“陸公子，老夫有個請求，不知你是否願意答應？”
陸北顧略顯意外，忙道：“蘇公請講，隻要晚生力所能及，定當竭儘全力。”
蘇洵微微一笑。“從今日起，我希望你能常來我家做客，與我和轍兒一起探討學問。你年紀雖輕，但見識非凡，對我們父子而言，都是難得的良師益友。”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蘇家父子名滿蜀中，多少才俊都想拜入門下，卻被拒之門外。如今蘇洵主動邀請陸北顧成為座上賓，可見他對這位年輕人的器重程度。
蘇轍聽到父親的話，先是驚喜，隨後又有些忐忑。他看向陸北顧，小聲嘀咕道：“陸兄若是答應，那便太好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讀書論道，相互切磋。”
陸北顧沉吟片刻，拱手答道：“蘇公美意，晚生心領。不過，晚生還有些許私事待處理，暫時無法頻繁前往貴府。不過，若有空閒，必定登門拜訪。”
蘇洵哈哈一笑。“無妨，無妨。學問之道，不在乎形式，而在乎心意。隻要你心中存有求知之心，便是最好的老師。”
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對蘇轍吩咐道：“轍兒，把書房裡的《史記》拿過來。既然陸公子對楚漢之事頗有研究，不妨借給你帶回去細讀一番。”
蘇轍應聲而去，很快捧來一部線裝版本的《史記》。陸北顧接過書卷，感激地道：“多謝蘇公厚賜，晚生定當珍惜。”
梁嫻見氣氛融洽，不禁提議道：“既然大家興致正濃，何不趁熱打鐵，再議其他話題？比如……唐宋之際的變革，或者五代十國的紛爭？”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蘇洵撫掌笑道：“好主意！既然陸公子擅長剖析曆史變遷，那就由你先開個頭吧。”
陸北顧略作思索，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大字：“因革損益”。隨後，他緩緩說道：“治亂興衰，莫不由因革損益而來。無論是秦漢交替，還是隋唐更迭，究其根本，無非是舊製不合時宜，新法順應潮流所致……”
隨著他的講述，一場更加深入的學術討論逐漸展開。從製度沿革到文化傳承，從經濟基礎到社會結構，每一個問題都被抽絲剝繭般剖析開來。而陸北顧憑借其淵博的知識和敏銳的洞察力，每每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引得眾人拍案叫絕。
夜漸深，燭光搖曳，齋內的爭論卻愈發熱烈。蘇洵時而點頭稱是，時而皺眉沉思；蘇轍則飛快地記錄著每一句精彩言論，生怕遺漏半分；其他人更是全神貫註，唯恐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過去許久。窗外月色如銀，灑在庭院中的竹影上，為這場思想盛宴增添了幾分詩意。
最終，蘇洵長歎一聲，總結道：“今日聚會，受益匪淺。陸公子的見解，猶如一道光芒，照亮了許多我此前未曾註意到的角落。希望日後還能有機會繼續交流。”
陸北顧起身告辭，蘇洵親自送至門口。臨彆之際，他握著陸北顧的手，意味深長地說道：“年輕人，記住一句話：學海無涯，唯有勤勉才能立足。期待下次再見時，能看到你更大的進步。”
陸北顧恭敬地點頭回應：“蘇公教誨，晚生銘記於心。他日若有幸，定當再來討教。”
目送陸北顧離去，蘇洵回到室內，望著桌上尚未熄滅的蠟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父親，您真的打算收他為友嗎？”蘇轍好奇地問道。
蘇洵點了點頭。“當然。這樣的天才，若不能結交，將是人生一大憾事。更何況，他不僅才華出眾，更重要的是，他還懂得謙遜和包容。這種品質，才是最難得的。”
梁嫻在一旁插話道：“蘇兄，我看陸公子未來成就不可限量。說不定，他將成為繼司馬遷之後，又一位偉大的史學家。”
蘇洵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或許吧。但無論他將來如何，今日之會，都足以載入我們的記憶深處。畢竟，親眼見證一顆巨星的升起，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夜風輕拂，燭火跳躍。在這寧靜的夜晚，一段關於曆史、文學與思想的傳奇，悄然拉開了序幕。
陸北顧離開蘇家後，夜色已深。他緩步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月光灑在他的肩頭，映出一道修長的影子。腦海中仍回蕩著今日的論辯，那些激蕩人心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縈繞。
“項氏敗於泥古，劉氏成於鼎革。”這句話不斷在心中浮現，讓他不禁陷入沉思。楚漢之爭雖已過去千年，但其中蘊含的道理卻曆久彌新。曆史就像一麵鏡子，映照著古今興替的規律，也警示著後來者莫要重蹈覆轍。
忽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陸北顧警覺地停下腳步，轉身望去。隻見一個身影從暗處走出，正是崔文?。
“陸兄留步。”崔文?快步上前，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我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陸北顧微微一笑。“崔兄請講。”
崔文?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陸兄，你今日的表現太過驚人，恐怕會引起某些人的忌憚。嘉州雖小，但也藏龍臥虎。若有人心懷惡意，恐怕對你不利。”
陸北顧聞言，神色未變，隻是淡然一笑。“多謝崔兄提醒。不過，晚生自問並無得罪何人之處，又何必擔心？”
崔文?搖了搖頭。“陸兄或許不知，這世間有些人，並非因事而生怨，而是因才而生妒。你的才華太過耀眼，難免會刺痛一些人的眼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比如……韓子瑜。”
陸北顧略顯意外。“韓兄與我素來交好，怎會……”
崔文?打斷道：“我不是說他現在就對你懷恨在心，但人的心態是會變化的。今日你在蘇公麵前大放異彩，而他雖然表麵稱讚，內心卻未必甘心。須知，嫉妒之心一旦萌芽，便如雜草般難以根除。”
陸北顧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崔兄提醒得對。我會小心提防，但也不會因此改變自己的行事風格。畢竟，學問之道，貴在真實，豈能為了迎合他人而刻意隱瞞？”
崔文?聽罷，露出一絲苦笑。“陸兄果然性情剛直，不過這份堅持倒是令人欽佩。隻希望你能平安無事。”
兩人正說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他們循聲望去，隻見幾名醉酒的士子正搖搖晃晃地走來。其中一個高聲叫嚷著：“聽說有個姓陸的小子，在蘇家大發議論，還把蘇公的《項籍論》駁得體無完膚？哼，我看不過是僥幸罷了！”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也敢在我們這些前輩麵前班門弄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陸北顧皺了皺眉，冇有理會，徑直向前走去。然而那群人卻攔住了他的去路，為首的一名士子指著他說：“站住！你就是那個陸北顧吧？既然如此狂妄，不如跟我們比試一番，看看誰才是真正的才子！”
崔文?見狀，急忙擋在陸北顧身前。“諸位莫要胡鬨。陸兄今日剛與蘇公論道，想必已經疲憊不堪。況且，這種無謂的爭鬥又有何意義？”
那士子卻不依不饒，冷笑道：“崔兄何必替他說話？難道你也怕輸不成？”
陸北顧輕輕推開崔文?，平靜地看著對方。“諸位既然有意切磋，晚生自然不敢推辭。不過，學問之事，貴在平心靜氣，而非意氣用事。若隻是為了逞一時之勇，那便毫無價值可言。”
為首的士子被說得麵紅耳赤，惱羞成怒道：“少在那裡裝模作樣！既然你這麼自信，那就當場賦詩一首如何？若寫不出佳句，就跪下向我們道歉！”
陸北顧淡淡一笑。“好啊。不過，若是我勝了，你們是否也該認錯？”
那士子咬了咬牙，勉強點頭。“當然！”
陸北顧環視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株梅花樹上。此刻正值初冬時節，寒風凜冽，梅花卻依舊傲雪綻放。他稍作思索，提筆在隨身攜帶的紙箋上寫下了一首詩：
寒梅淩霜立，孤芳獨自開。
冰肌凝玉骨，清韻入雲來。
不懼風刀割，何畏雪劍裁。
此心如鐵石，萬古永昭哉！
寫罷，他將紙箋遞給對方。“諸位請看，這首詩可還滿意？”
那士子接過一看，頓時愣住了。他原本以為陸北顧不過是個空有虛名之人，誰知這詩不僅意境高遠，更暗含堅韌不屈之意，實在令人心折。
“這……這確實是一首好詩。”他結結巴巴地說道，臉上滿是羞愧之色。
陸北顧微微一笑。“勝負已分，諸位可以回去了。記住，學海無涯，唯有勤勉才能有所成就。”
那群士子灰溜溜地散去，臨走前還不忘向陸北顧投去佩服的目光。崔文?則鬆了一口氣，感歎道：“陸兄果然才思敏捷，難怪能讓蘇公都為之傾倒。”
陸北顧搖了搖頭。“這隻是小事罷了。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如何用我們的所學，為天下蒼生謀福利。這才是讀書人的本分。”
崔文?聽罷，肅然起敬。“陸兄胸懷天下，令人敬佩。希望日後還能有機會與你共敘衷腸。”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歸去。夜風漸涼，但陸北顧的心中卻湧動著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邁向屬於自己的道路，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他都不會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