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從這裡開始,終於能大幅拉開差距了。”
寫完《夜郎通貨論》這篇史論,陸北顧正經地休息了好一會兒。
他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上舍生們會說,每次考完州試半條命都考冇了。
這話誇張是誇張...
硯臺中墨香未散,陸北顧卻已起身拱手,神情沉靜如水。他這一番論說,雖字字如刀,剖儘項籍之失,卻也鋒芒畢露,直指舊製之弊。蘇洵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點頭,目光複雜而深遠。
“陸子此論,真可稱史家絕筆。”蘇洵聲音低沉,語調卻異常鄭重,“非但破我《項籍論》之立意,更以鼎革為綱,將古今之勢、人心之變,皆納入其中,可謂高屋建瓴,振聾發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又道:“今夜之會,實為我生平所未遇。諸君當知,今日所見者,非止一辯,乃是一代新聲,一派新思之起。”
眾學子皆肅然,紛紛點頭,連素來自負的崔文?亦低頭不語,似在默思陸北顧文中之意。
梁嫻輕歎一聲,撫須笑道:“老夫觀陸子此文,已超乎尋常策論之上,若能刊布於世,必為士林震動,天下傳誦。蘇先生以為如何?”
蘇洵微微一笑,卻並未直接回應,而是轉頭看向陸北顧,語氣忽然溫和了幾分:“陸子才學出眾,言語之間,自有氣象萬千。然則,你既言‘泥古’不可取,‘鼎革’方為正途,那請問,當今之世,是否亦需鼎革?”
此問一出,眾人皆是一震。蘇洵此問,看似平常,實則暗藏機鋒。他身為蜀中名儒,向以守舊穩健著稱,而陸北顧方才一番宏論,已隱隱有挑戰舊製之嫌。此刻蘇洵突然反問,顯然是想進一步試探陸北顧的真實立場。
陸北顧神色不變,略一沉吟,便答道:“學生以為,鼎革與否,不在一時之興廢,而在審時度勢,因勢利導。今上承太祖、太宗之餘烈,內修文治,外禦邊患,國勢雖穩,然積弊亦深。若欲長治久安,自當循序漸進,而非驟行激變。”
蘇洵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似乎對陸北顧的回答頗感意外。他原以為這少年銳氣十足,定會主張大刀闊斧之改革,未曾想其言辭竟如此持重。
“好一個‘審時度勢’。”蘇洵點頭讚許,“陸子果然不同凡響。然則,你既主張漸變,可知朝堂之上,何人願為此漸變之謀?”
陸北顧微微一笑,道:“先生所問,正是學生所憂。當今朝廷,不乏忠臣良吏,然亦多因循守舊之輩。若無明主決斷,輔以賢臣共議,則鼎革之策,恐難推行。”
蘇洵聽罷,久久不語,最終輕輕一歎:“陸子所言,誠為至理。然則,若有一日,你入朝為官,麵對廟堂之爭,你將何以自處?”
此問,直指陸北顧未來之路。眾人屏息凝神,皆等待他的回答。
陸北顧神色堅定,朗聲道:“學生不敢妄言大誌,然若有幸入仕,當以民為本,以國為重。若遇賢主,願獻鼎革之策;若逢守成之時,亦願儘己所能,涓滴之力,助社稷穩固,百姓安康。”
此言一出,滿座皆動容。
蘇洵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從陸北顧身上,看到了一種不同於自己、卻又令他無法忽視的力量??那是屬於新時代的鋒芒與擔當。
他緩緩起身,走到陸北顧麵前,鄭重地拱手一禮:“陸子之誌,令人敬佩。他日若果真入仕,望勿忘今日之言。”
陸北顧連忙還禮:“學生謹記教誨。”
這一刻,仿佛不僅是兩位學者之間的交流,更是一個時代的交接。
……
數日後,蘇洵攜蘇轍離開嘉州,返回眉山。臨行前,他曾對陸北顧說道:“你我雖論道於此,然此番相逢,或為天意。他日若得機會,願再與你暢談古今,共議天下。”
陸北顧送彆二人後,回到州學,繼續潛心苦讀。而那一場關於《項籍論》的辯論,也悄然在州學之中流傳開來,成為學子們議論的焦點。
有人稱讚陸北顧才華橫溢,見解獨到;也有人質疑他年少輕狂,過於鋒芒。然而,無論如何,陸北顧的名字,已在嘉州士林中悄然崛起。
與此同時,一封來自成都的書信悄然送達州學。
信中內容簡短,卻意味深長:
“陸子北顧臺鑒:
聞君於嘉州講學,妙論項籍,驚才絕豔,令人傾倒。今歲秋闈將近,特薦汝赴京應試,願展鴻圖於盛世,不負韶華。
陳元禮謹啟”
這是州學教授陳元禮親筆所寫,推薦陸北顧參加今年的科舉考試。
陸北顧接過信箋,心中激動不已。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封推薦信,更是一次命運的轉折點。
他將要踏上前往汴京的旅途,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驗。
而這場考驗之後,或許,便是真正的風雲際會,龍騰九天。
……
汴京城中,春風拂麵,柳絮紛飛。
此時,正值春闈將開之際,各地士子雲集於此,準備參加三年一度的禮部試。
而在城南一座幽靜的書院中,一位身著青衫的年輕官員正伏案疾書,案上攤開的,是一份剛從蜀中傳來的策論文稿。
他一邊看,一邊低聲念道:
“項氏敗於泥古,劉氏成於鼎革……黔首偉力乃可憑……捐六國朽骨之虛名,以飼四海饑鷹之實腹……”
他停頓片刻,抬頭望向窗外,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微揚:“此人,不可小覷。”
此人,正是時任翰林學士、權知貢舉的歐陽修。
他手中所執的,正是陸北顧那篇《項籍論》的手抄本。
原來,在蘇洵回眉山途中,曾將陸北顧的文章謄錄一份,托人送往京師,呈予歐陽修閱覽。
歐陽修閱後,大為震驚,隨即召集群僚,擬在此次科舉中設策論一道,專門考察考生對“古今製度變遷”、“民心向背”等議題的理解。
他深知,這個時代,正在悄然發生改變。
而那些真正能夠洞察趨勢、順應潮流的青年才俊,才是國家未來的棟梁。
他放下文章,站起身來,走向窗前,遙望汴河兩岸熙攘的人群,心中暗暗下定決心:
“若此人果真來京應試,我必要親自接見,詳加考察。”
而此時,陸北顧尚在千裡之外的嘉州,收拾行囊,準備踏上赴京之路。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他,也將在這場風暴中,迎來真正的考驗。
陸北顧接過陳元禮的薦書,心中激蕩難平。他深知,這不僅是一次赴京應試的機會,更是一場真正的較量??與天下英才爭鋒,也與自己的誌向對弈。
翌日清晨,陸北顧便收拾妥當,辭彆師長同窗,踏上前往汴京的旅程。
此行路途遙遠,需經劍門關、出夔州,再沿長江東下,轉水陸兼程,方能抵達東京汴梁。同行者有數位州學學子,皆是此次被薦赴試之士。眾人結伴而行,談文論道,倒也不覺寂寞。
一路上,他們經過巴蜀古道,穿越荊楚大地,見識各地風土人情,亦聽聞諸多民間疾苦。陸北顧每至一地,必留心觀察,或與鄉老交談,或查閱地方誌書,將所見所聞一一記下,以為日後策論之資。
途中,他們曾在江陵停留數日,恰逢當地大旱,田地龜裂,百姓饑饉。官府雖開倉賑濟,然杯水車薪,難以解困。陸北顧目睹此景,心中沉重,不禁想起自己在《項籍論》中所言:“黔首偉力乃可憑。”若朝廷不能真正體察民情,施以實政,則縱有鼎革之名,亦不過紙上空談。
他在客棧夜燈下奮筆疾書,寫下一篇《論時政之弊》,痛陳地方官吏貪腐、賦役繁重、倉儲虛耗等弊端,並提出“清吏治、減賦稅、修水利”三策,以期改善民生。
此文傳開後,竟在當地士紳之間引起不小反響,有人稱其切中時弊,也有人譏其年少輕狂,妄議朝政。但陸北顧不為所動,隻淡淡一笑:“若言不可諫,豈非文士之責?”
終於,在秋末冬初之際,一行人抵達汴京城外。
此時,汴河兩岸已是寒風凜冽,柳葉儘落。城門口人流如織,各色商賈、遊方僧道、四方士子紛紛湧入,皆為即將到來的春闈而來。
陸北顧望著高聳的城牆,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從此刻起,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入城之後,他們先至貢院附近的旅舍安頓下來。陳元禮早有安排,托人在貢院附近租下一間小院,供陸北顧等人暫居。
次日,陸北顧便前往禮部報到,遞交薦書,並領取準考文書。辦理完畢後,他信步走在汴京街頭,隻見街道寬闊,店鋪林立,行人熙攘,果然是天下第一繁華之都。
他來到一處書肆,翻閱新刊的策論文集,忽見一本名為《嘉州陸氏論集》的小冊子,封麵印著他的名字,內中收錄的正是他在嘉州所作的《項籍論》及幾篇舊作。
陸北顧微微一怔,隨即明白,定是蘇洵回眉山後,命人謄抄流傳至此。冇想到,他的文章竟已傳至京師,並被坊間刊印成冊,可見影響不小。
他隨手翻了幾頁,正欲繼續細讀,忽然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議論:
“這位便是陸北顧?果然年輕。”
“聽說他一篇《項籍論》,連蘇明允都為之折服,當場焚稿重寫。”
“真是少年英傑,不知此次科舉,能否奪魁?”
陸北顧回頭一看,隻見幾名青衫儒生站在不遠處,目光中帶著好奇與敬意。其中一人上前拱手道:“陸兄大名,久仰久矣。我等皆是此次應試之士,特來請教。”
陸北顧連忙還禮:“不敢當諸君謬讚,願共勉之。”
幾人遂邀他同坐茶肆,暢談良久。從古今史事,到當今朝政,再到策論之道,無話不談。陸北顧言語間既有鋒芒,又不失穩重,令眾人欽佩不已。
然而,也有不少人對他心存疑慮。畢竟,他年紀尚輕,名聲卻已傳遍士林,難免惹人嫉妒。
就在他們離開茶肆之時,忽有一人迎麵而來,身著華服,神情倨傲,冷冷一笑:“陸北顧?原來你就是那個敢批蘇明允、挑戰舊製的狂生?”
陸北顧抬頭一看,此人麵熟,竟是昔日於嘉州相識的崔文?。
隻是此刻,崔文?眼神中不再有敬意,而是隱隱透出敵意。
“崔兄彆來無恙?”陸北顧淡然問道。
崔文?冷哼一聲:“我隻是好奇,你如此狂言,是否真有本事,還是不過是嘩眾取寵?”
陸北顧微微一笑:“學問之道,貴在求真。若崔兄有疑,不妨當麵指教。”
崔文?冷笑:“好得很,那我們就拭目以待,看看你在考場之上,是否還能寫出那樣的奇文!”
說罷,拂袖而去。
陸北顧望著他的背影,神色平靜,心中卻已明了:在這座城裡,才華橫溢之人無數,而真正能夠立足者,唯有實力與胸襟兼具者。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遠方的貢院高牆,心中默念:
“此番赴試,不僅是為功名,更是為天下蒼生,為心中所信。”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