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大宋文豪 > 第169章沙上築塔

“梁都監!你休得血口噴人!鹽政自有章程,商賈往來皆有定例,僚戶支應亦是按規!克扣、壓價、剝皮......這等汙蔑之言,你豈敢在範公麵前妄言!”

王逵猛地轉向範祥,聲音帶著委屈的顫音:“範公明鑒!...

陸北顧擱筆之後,齋中沉寂良久,仿佛眾人皆被那字裡行間所蘊含的鋒芒與深意所震懾。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的麵容,或驚、或歎、或思、或敬。

蘇洵緩緩起身,雙手撐案,目光如炬,凝視著那篇《項籍論》。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既有對自身學問被挑戰的不甘,也有對陸北顧才識的深深折服。

“好一個‘泥古者終為時棄’!”他低聲喃喃,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我寫《項籍論》,著眼的是戰略之得失、權謀之取舍;而你,則直指曆史變革之根本,將項羽之敗,歸於製度與時代的錯位……此等眼光,非但超脫前人窠臼,更是立於時代潮頭之上!”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陸北顧,神情肅然:“你這番論述,已不是尋常史評,而是對整個天下大勢的洞察。若此論流傳開來,足以震動朝野,引發士林爭鳴。”

陸北顧神色平靜,拱手道:“晚輩不過就事論理,不敢妄言震世。隻是觀史須見其本,論人當察其時。項氏之亡,實非一戰之失,亦非一人之過,乃是舊製難承新局,泥古不化所致。”

蘇洵聽罷,不禁撫掌長歎:“妙哉!妙哉!昔人雲:‘讀史使人明智’,今日方知,能讀出這般透徹之理者,寥寥無幾!”

此時,一直沉默的蘇轍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激動:“兄長之論,已極儘精微;而陸兄之文,更如雷霆貫耳,令人茅塞頓開。若說兄長是撥雲見月,那陸兄便是劈山斷江,直指人心!”

周明遠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此等高論,豈止可傳後世?今日之辯,實乃嘉州學壇一大盛事!陸兄之才,真可謂橫絕四海,曠世奇才!”

韓子瑜點頭附和:“我等自詡飽讀經史,卻從未想過項羽之敗,竟關乎古今製度之嬗變。陸兄此論,實乃史學之一大轉折,足可開宗立派!”

崔文?則一臉敬畏地望著陸北顧,口中喃喃:“我原以為陳教授收你入門,已是天賜良機。如今看來,你早已超越師門,獨步當世。此等才氣,非我輩所能望其項背!”

梁嫻站在一旁,眼神複雜,似有不舍,又似釋然。她輕輕歎息一聲,低聲道:“陸公子此論一出,怕是連京中諸老,也要重新審視你這位年輕學子了。”

蘇洵聞言,目光一凜,隨即哈哈大笑:“不錯,不錯!陸賢侄此論若入京,必成一時之談資。那些老朽們,慣於守舊,最忌鼎革之說。若有人借題發揮,恐對你不利。”

陸北顧神色不變,淡淡一笑:“晚輩既以史為誌,便當直麵風浪。若因言獲罪,亦無所懼。”

蘇洵看著他,忽然收斂笑意,正色道:“你年紀尚輕,鋒芒太露,恐遭忌憚。不如隨我回眉山,暫避風頭,待時機成熟,再入京求仕,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陸北顧微微一愣,旋即抱拳謝道:“多謝先生厚愛,晚輩感激不儘。然眉山雖好,卻非久居之地。晚輩尚有未竟之事,還需留在嘉州,繼續修習。”

蘇洵皺眉道:“你是不願隨我去?”

陸北顧搖頭:“非也。隻是晚輩心中另有牽掛,尚需完成一事,方可安心遠行。”

蘇洵沉吟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麼,歎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強求。隻是望你謹記,才華橫溢者,往往易遭嫉妒。行事須謹慎,言語宜三思。”

陸北顧鄭重應道:“晚輩謹記教誨。”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書童匆匆闖入,滿臉焦急:“不好了!州府來人,說是奉命緝拿一名在嘉州散播異端言論之人,已至門外!”

眾人臉色驟變!

蘇洵猛地站起,厲聲問道:“是誰傳的消息?他們要抓誰?”

書童喘息道:“不知是誰告密,隻說是有人在州學中發表詆毀朝廷、鼓吹變法之言,意圖動搖國本。他們點名要抓的,正是……陸公子!”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崔文?怒道:“豈有此理!這是誰在背後使絆子?陸兄方才所言,不過是史論而已,何來‘異端’之說?”

韓子瑜也憤然道:“定是有人嫉妒陸兄才華,故意構陷!”

周明遠咬牙切齒:“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陸兄快走!”

蘇洵卻按住眾人,沉聲道:“莫慌。此事恐怕早有預謀。陸賢侄,你可知得罪了何人?”

陸北顧眉頭緊鎖,思索片刻,緩緩道:“或許,是我昨日拒絕了那位禮部侍郎之子的拉攏……”

蘇洵臉色一沉:“果然是他。此人素來心胸狹隘,見你不肯依附,便借機報複。此事若處理不當,怕是要牽連整個州學。”

蘇轍急道:“父親,我們該如何是好?”

蘇洵略一思索,道:“州府派人前來,必是有人授意。若貿然反抗,隻會激化矛盾。不如先讓陸賢侄暫避鋒芒,我親自去州府走一趟,看看能否化解此事。”

陸北顧連忙道:“不可。先生若出麵,反而會牽連您。此事由我引起,我自當承擔。”

蘇洵正色道:“你既是州學弟子,我身為父執,豈能袖手旁觀?”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威嚴喝令:“州府緝拿要犯,閒人不得阻攔!”

話音未落,數名差役已推門而入,手持鐵鏈,目光凶狠地掃視屋內眾人。

為首的一名捕頭冷冷道:“陸北顧,奉上命緝拿你歸案,速速束手就擒!”

陸北顧上前一步,神色坦然:“我願隨你們走。但請告知,我所犯何罪?”

捕頭冷笑道:“你昨日在州學中散布異端邪說,煽動民心,圖謀不軌,意圖顛覆朝廷。此等大逆不道之舉,難道還用問嗎?”

此言一出,眾人皆怒。

蘇洵怒斥道:“胡言亂語!陸賢侄不過是以史為鑒,闡述己見,怎就成了‘圖謀不軌’?你們有何證據?”

捕頭冷笑:“上頭有令,我們隻是奉命行事。至於證據,自有官老爺定奪。”

眼看氣氛劍拔弩張,陸北顧卻淡然一笑,拱手道:“既然如此,晚輩願隨你們走一趟。但我請求,在臨行之前,容我留下一封書信,呈交州府,以表心跡。”

捕頭猶豫片刻,最終點頭:“可以。但不得拖延太久。”

陸北顧走到案前,提筆疾書:

“州府大人鈞鑒:

卑職陸北顧,蒙聖恩得入學堂,立誌忠君報國,研習經史,以期輔佐社稷。近日偶作《項籍論》一篇,旨在剖析興衰之理,非敢妄議朝政,更無半點悖逆之心。今若因此獲罪,懇請大人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寒天下士子之心。

若大人以為卑職之言確有悖謬,可召諸儒共辯,以正視聽。若無罪可誅,請予釋放,俾使繼續修業,以待將來報效國家。

陸北顧伏首再拜,誠惶誠恐。”

他寫完,將信封好,遞交給蘇洵:“煩請先生代為轉交。”

蘇洵接過信,重重地點了點頭。

捕頭示意兩名差役上前,就要給陸北顧戴上鐵鏈。

陸北顧卻伸手製止:“慢。我還有一個請求。”

捕頭皺眉:“說。”

陸北顧朗聲道:“請讓我帶一本書同行。”

眾人愕然。

他從案上取出一本泛黃的《戰國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段文字道:“我欲以此書為證,證明我所言皆有出處,非憑空捏造。”

捕頭不屑一顧:“隨你吧。”

就這樣,陸北顧在眾人悲憤的目光中,被押出了州學。

齋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蘇洵緩緩坐下,低聲道:“此事,恐怕不會這麼簡單收場。”

蘇轍急道:“父親,我們要怎麼辦?”

蘇洵沉吟片刻,道:“我明日便啟程赴京,麵見歐陽永叔,讓他設法營救陸賢侄。”

眾人紛紛點頭。

而在州府牢獄之中,陸北顧坐在昏暗的囚室中,手中捧著那本《戰國策》,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