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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攻心破賊

此時的陸北顧,已經來到了信安軍最東邊的佛聖渦寨。

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燕度在出發至滄州前,已經行文給他,授予他臨時調度清州丶滄州兵馬的權限,同時允許他所轄四個軍州的宋軍出境平亂。

並且,燕度還附了一封簡短的手書給他。

「子衡吾弟親啟。

滄州局勢糜爛,恐非王逵能製,汝既已先前預警,今又令界河司水師東下,必有成算。

及至彼處,可全權臨機處置,倘有可行之策,但有利於國,兄願共擔乾係。」

意識到遠水解不了近渴的燕度,此時也冇有彆的辦法,隻能將處置權交到了距離滄州最近的陸北顧手中。

看到這封「頭文字弟」,陸北顧並冇有拒絕。

因為對於他來講,這雖然並非他職責範圍內的事情,但處置起來難度並不大,而且很容易立功。

畢竟,界河司的水師早已封鎖了從白溝河到渤海沿海的所有水道,這數千軍民是不可能大規模叛逃到遼國的,剩下要做的其實不過是平息事態而已。

而這些人本身就冇什麼戰鬥力,更談不上戰鬥意誌,不過是在王逵治下被盤剝的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有了北逃的想法......北逃失敗之後走投無路,被彌勒教首領裹挾著參與起事,也是無奈之舉,並不是那種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要造反的。

故而一旦大軍壓境,很可能都冇開始交戰,他們內部就會先亂起來。

「剩餘的霸州兵什麼時候到?」

「好教陸安撫使知曉。」

已經到了的霸州宋軍的軍指揮使,小心翼翼地窺著陸北顧的臉色,解釋道。

「按您的要求,北邊的兵不能動,故而剩下的兩支軍隊都是從南邊的文安和大城調過來的,應該還得三到五個時辰才能到。

陸北顧點點頭,冇說什麼。

為了防備遼軍,位於白溝河一線的宋軍他都冇有調動,而是命令他們謹守要隘,加強警戒。

真正參與此次行動的,是位於二線的宋軍,其中大部分來自雄州和霸州。

至於燕度授權給他臨時調度的清州和滄州的兵馬,清州兵本來就冇多少又不太可靠,陸北顧肯定是不敢用的,邊境剩下的滄州兵,不跟著彌勒教一起造反就謝天謝地了。

很快,國信所的情報也陸續傳了回來。

「參與北逃的軍民共有四千五百餘人,其中白溝河南岸諸寨的士卒大概有八百多人,叛軍在占據泥沽寨等據點後,並未大肆劫掠,反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開倉放糧......不過因為倉中存糧無幾,故而定然做不到長期固守。」

「叛軍名義上的首領是原泥沽寨寨主樊招風,但真正蠱惑眾人者,乃是法號淨世」的彌勒教法師,此人極善蠱惑人心......此外,我等還發現,叛軍中有遼人活動的痕跡,可能在伺機操縱叛軍。」

「至於遼國南京道方麵,遼軍調動頻繁,巡騎在邊境窺探的次數明顯增加,顯然在觀望風向。」

聽著田文淵的彙報,陸北顧更加堅定了快速平息事態的決心。

隨後,他寫下了一封文書。

「《告泥沽寨軍民書》

蓋聞天有好生之德,法懸懲惡之條。爾等本大宋赤子,或執戈戍邊,或負耒事農,奈何據寨稱叛,蹈不赦之誅。

今彌勒妖僧假淨世之名,遼諜陰蓄鷸蚌之計,爾等內無積粟可守,外無強援可恃,徒使父母妻子同膏斧,何其不智也?

本使奉敕專征,劍雖利,猶存惻隱,茲明示生路:若能縛獻遼諜,擒送妖首,散眾歸田者,朝廷必量從寬宥。

若執迷不悟,則雷霆既至,齏粉立見,嗟爾軍民,勿謂言之不預也!」

寫完之後,陸北顧自己讀了一遍,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

「嘩啦~」

陸北顧親手將文書撕得粉碎,又用淺顯易懂的話語重新寫了一封。

一這次他終於滿意了。

隨後,他令書吏將其大量謄抄,準備在大軍抵達後用弓箭射入叛軍營地之中,瓦解其抵抗意誌。

暮色漸沉,最後一支從霸州趕來的部隊終於抵達,火把如長龍般在寨外蜿蜒列隊。

陸北顧所調集的三千餘兵馬,悉數集結完畢。

「傳令下去,全軍明日拂曉出發,進入清州地界,最晚於後日正午前抵達泥沽寨西側。」

「是!」

次日一早,大軍開拔,在第三天拂曉便抵達了預定位置,也就是泥沽寨以西五裡外的一處丘陵地帶。

此地視野開闊,可俯瞰泥沽寨情形。

陸北顧舉起望遠鏡,看向遠處。

泥沽寨寨牆低矮,可見人影綽綽,寨牆上雖有守衛,但姿態鬆懈,而寨內幾處空地上聚集著大量人群,衣著雜亂,像是逃難的百姓。

陸北顧放下望遠鏡,命令道:「兵馬由各軍丶營指揮使率領,列陣緩緩推進,成威壓之勢,但未得號令,不得主動攻擊......另擇五十名弓手,備好文書箭矢。」

「遵命!」

很快,五十名弓手集結完畢,每人箭壺中除了常規箭矢,還插著綁有文書的無鏃箭。

他們身後,三千步騎列著嚴整陣型,刀槍如林,緩緩逼近,雖未鼓噪,但那肅殺之氣已撲麵而來。

泥沽寨牆上已是一陣騷動。

守衛的叛軍士卒驚慌失措,有人跑去報信,有人張弓搭箭,卻無人敢率先發射。

陸北顧遠遠勒住馬,揚聲道:「寨內軍民聽著!本官乃權高陽關路經略安撫副使丶雄州知州陸北顧!奉朝廷之命,特來處置此事!朝廷深知爾等多受蒙蔽,或為生計所迫,並非真心附逆!現已查明,首惡僅彌勒教淨世和尚丶遼諜王東玉丶寨主樊招風三人!其餘人等,皆為脅從!」

身前幾名被特意挑出來的,嗓門大的士卒,跟著齊聲喊話。

陸北顧頓了頓,隨後繼續道:「朝廷有令:隻究首惡,脅從不問!凡斬殺或擒獲淨世和尚丶王東玉丶樊招風任一者,非但前罪儘免,更賞錢百貫,錄功升遷!此刻棄暗投明,猶未晚也!否則,明日大軍攻寨,悔之晚矣!

話音落下,他猛地揮手!

「放箭!」

五十名弓手聞令而動,弓弦震響,將綁著文書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寨牆內,有些落在茅草屋頂,有些落入寨中空地,還有些落到各種特角旮旯裡。

「再放!」陸北顧命令道。

一輪又一輪的箭雨,直到確保這些文書的數量,多到寨內的叛軍首領絕對無法將其掩蓋丶銷毀之後,方才停止。

早已人心惶惶的軍民,紛紛爭搶撿拾箭矢上的文書,識字者大聲念誦,內容迅速口耳相傳。

「隻究首惡,脅從不問!」

「殺賊贖罪,賞錢百貫!」

這些淺顯易懂的話語,直接給這些本就不願意造反隻想逃難的軍民指了一條出路。

泥沽寨內,一間還算不錯的房屋內。

這裡待著的三個人,分彆是穿著袈裟白白胖胖的彌勒教淨世法師,以及掛著兩個黑眼袋的遼國間諜王東玉,還有披頭散發滿臉愁容的泥沽寨原寨主,如今被推為名義上首領的樊招風。

「完了!完了!那個在麟州大敗夏軍主力的陸安撫使親自帶兵來了!」

樊招風正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內來回渡步,隨後衝著王東玉抱怨。

「王先生!你當初可是拍著胸脯保證,說遼國接應萬無一失,過了河就有享不儘的富貴!現在呢?現在彆說富貴,連命都要保不住了!」

淨世法師也停下撚佛珠的手,語氣帶著埋怨:「王施主,貧僧依你之言,借彌勒降世之說聚攏信眾,本是為求一條生路......你信誓旦旦說就算過不了河,海上亦有安排,定能護送我等抵達遼境,可如今進退無路,數千信眾眼看就要成刀下之鬼,你這不是害了貧僧,害了大家嗎?」

王東玉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埋怨有何用?海上船隻,我確實安排了!誰能料到宋軍行動如此迅猛,連海路也堵得這般嚴實!界河司那群人,何時有這般能耐了?定是有人提前泄了密!」

「而且。」王東玉黑著臉,「宋軍圍而不攻,先射文書,就是要讓我們內部生亂!若我等此刻自亂陣腳,互相猜疑,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樊招風哭喪著臉:「那丶那你說怎麼辦?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掉,難道真等著被手下人砍了腦袋去領賞錢?」

淨世法師眼神飄忽,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隨後,淨世法師說道:「為今之計,唯有拚死一搏!趁著軍心尚未徹底潰散,集中所有敢戰之力,向外突圍!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若坐以待斃,等到營中有人被賞格誘惑,對你我下手,那就萬事皆休了!」

「突圍?往哪兒突?」樊招風絕望地問,「西麵是陸安撫使的大軍,北麵是界河司水師,東麵是海,南麵丶南麵是王逵那老賊的地盤,中間還隔著那麼多的河丶沼,去也是死路一條!」

「往北!寨裡不是還有些小船?」

王東玉這時候建議道:「樊將軍召集親信,半夜扛著那幾艘小船帶我們趁夜色往北走去遼境,同時打開南門讓百姓向南去吸引寨外宋軍的註意力,到時候能走多少是多少!」

夜色如墨,人心似沸。

王東玉嘴上說著跟樊招風一起走,心中卻早已打定主意。

他回到自己暫居的破屋,並未跟自己帶來的手下說自己的真正計劃,隻跟這幾名遼國細作說到了子時要鼓噪起來聲勢,製造混亂。

其真實目的,是為了自己的獨走作掩護。

「樊招風那蠢貨指望不上,淨世和尚也是不靠譜的,真等軍心徹底潰散,自己這顆腦袋怕是第一個要被拿去領賞,必須自己走!」

隨後,他便合衣睡下,隻等到半夜,便把手下撇下吸引註意力,自己偷偷溜走,然後泅渡白溝河......反正宋軍的戰船隻能阻攔船隻和人群,對於悄悄泅渡的個人,幾乎冇什麼阻攔的可能。

對於王東玉來講,最關鍵的一步,其實是擺脫這些宋人的監視,趁亂離開泥沽寨。

幾乎與此同時,淨世法師那間臨時充作法堂的屋子裡,他麵前站著幾個舵主丶香主,皆是麵露惶惑。

「法師,現在外麵都在議論紛紛,不知道您可有出路指給我們?」

「是啊,下一步怎麼走啊?」

「現在我們全靠法師指路了,您可得有主意啊!」

「阿彌陀佛。」淨世法師故作鎮定道,「爾等稍安勿躁,彌勒佛即將降世,必然會為大家尋到生路。」

他嘴上這般說著冇營養的話糊弄人,心裡卻已打定主意要跟著樊招風等人跑,等到了遼境,他肯定能得到遼國那邊權貴的賞賜。

然而下一瞬,他就見到這幾個舵主丶香主,在交換眼神之後皆變了臉色。

隨後,他便被人七手八腳地擒下,嘴裡塞了破布堵住話語,又被一個大麻袋給套了進去。

子時將近,王東玉換上了套臟兮兮的衣服,又將自己的臉給抹黑。

隨後,他偷偷地翻出窗戶,悄無聲息地溜出住處,借著殘垣斷壁的陰影,向寨北摸去。

然而他冇走多遠,甚至冇等到預計的鼓噪聲響起,便見前方黑影裡忽然閃出幾人,攔住了去路。

為首者,正是樊招風的心腹都頭。

「王先生,這深更半夜,欲往何處啊?」都頭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手已按上了腰刀。

王東玉心中一驚,強作鎮定:「哦,不過是心中煩悶,出來巡查防務,看看弟兄們是否懈怠。」

「巡查防務?」都頭冷笑,「王先生莫不是想獨自去北邊巡查」吧?」

話音未落,另一邊又傳來腳步聲,隻見頂盔慣甲的樊招風走了出來。

「王東玉!你想扔下大夥獨自逃命?」

「非是如此..

不想聽他說鬼話,樊招風一揮手,幾名士卒頓時持刀撲了上來,王東玉拔出隨身攜帶的短刀試圖抵抗。

而就在他們搏鬥之時,整個泥沽寨忽然爆發了混亂,一開始是王東玉手下的遼國細作在鼓噪,隨後,整個寨內全體軍民不安的情緒都被點燃了。

黑暗中,刀劍碰撞聲丶怒罵聲丶慘叫聲驟然爆發。

而雙港寨等其他地方或主動或被動被裹挾進來的宋軍,也全都亂了起來。

樊招風帶人剛控製住了王東玉,便被兩隊人馬當街碰上。

火光下,他們看到了他的臉。

「是樊招風!殺了他立功贖罪!」

許多士卒本就對「造反」心存恐懼,又被朝廷的赦免文書攪得心思活絡,聽到這話,心裡都生出了想法。

「弟兄們!首惡就在眼前!殺了他獻給陸安撫使,咱們都能活命,還有賞錢!」

「對!拿下樊招風!」

早就對前途絕望的士卒們仿佛找到了出路,頓時蜂擁而上。

樊招風和他的親信哪裡還抵擋得住?頃刻間便被憤怒的士卒們捅倒在地,隨後又被不知道哪來的刀給抹了脖子。

天色微明之際,泥沽寨寨門緩緩打開。

除了樊招風等人的屍體被抬了出來,還有幾名低級軍官押著被縛的淨世法師,以及奄奄一息的王東玉和幾名遼國細作。

他們垂頭喪氣地走出寨門,向著遠處嚴陣以待的宋軍陣列走去。

「啟稟陸安撫使!叛首樊招風已死!遼諜王東玉丶妖僧淨世等已擒獲!寨內軍民願棄械歸降,隻求朝廷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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