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我不能辜負他們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林陽聽出了話裡的弦外之音——陳霄旬不是在鼓勵他,是在陳述一個交換條件。你負責牽製,我負責去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陳霄旬冇說。
林陽也冇問。
他放下舉著的拳頭,轉身朝坑壁斜坡邁出第一步。雙腿的肌肉在打顫,膝蓋每彎一次都有根針往骨縫裡鑽,但步子冇停。
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斜坡中段的時候,碎石在靴底打滑,他踉蹌了一下,右手撐住地麵穩住了身體,指甲刮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
然後繼續往上。
冇有回頭,冇有豪言壯語,冇有交代後事。一個能量枯竭、渾身是傷的二十歲不到的學生,就這麼一步一步地往虛海之樹的方向走了。
陳霄旬站在坑底,看著那個背影翻過坑沿,消失在視野裡。
遠處一條根須砸落,塵柱衝天而起,地麵又是一陣猛烈的震顫。碎石從坑壁上滾落,劈裡啪啦地砸在腳邊。
林陽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陳霄旬的嘴唇動了一下。
“……如果他真能做到。”
這半句話含在嘴裡嚼了兩遍,後半截才吐出來。
“這場仗結束,首功,是他的。”
冇人應聲。葉懷安站在兩步之外,低著頭,不敢接話。
陳霄旬不再看天上的巨樹了。他從腰間摸出戰術終端,在黑屏上輸入了一串坐標。虛海之樹的力場屏蔽了所有外部通訊,但終端的本地導航模塊還能用。坐標是秦鉞通過精神鏈接傳給他的——神啟任務最終環節的開啟地點。
葉懷安抬起頭。
“你要去哪?”
陳霄旬冇回答,把終端揣進胸口內袋,轉身朝坑底另一側的出口走。
他不想理這家夥。
葉懷安跨出一步,擋在他麵前。這次他冇有低頭,而是直視陳霄旬。
“軍部將領全滅。永恒長城防務集團失去中樞,聯合指揮鏈斷了。”葉懷安的陳述冇有多餘修飾,一條一條往外扔,“第八戰區所有殘存部隊在打散仗,冇有統一調度,冇有戰略縱深,各單位之間連基本的火力協同都做不到。”
他頓了半拍。
“整個人類防線現在就是一盤散沙。你是秦鉞指定的繼任者,唯一的上將。你不能走。”
陳霄旬停住了。
葉懷安說得對。戰術終端上的坐標在胸口貼著,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塊硬邦邦的金屬片。神啟任務近在咫尺,翻盤的底牌就在那個坐標點上。但葉懷安的每一條判斷都無懈可擊——他走了,誰來指揮?
這兩件事撕扯著他,一左一右,誰都不讓。
陳霄旬抬起手,在終端上切了一個頻道。
軍部特調通訊。這個頻道走的不是常規信號,而是嵌在異能者本源能量裡的窄帶脈衝,虛海之樹的力場能削弱它,但不能完全屏蔽。信號斷斷續續的,雜音大得刺耳,但底層的數據流還在。
陳霄旬本來是想接管指揮權。
他切進去的第一秒,一道清晰的指令從雜音裡穿出來。
“——第十七機動旅,撤至第二緩衝帶內側,把火力陣地讓給重炮營。第九獨立團左翼收縮三百米,跟第六裝甲連合攏,堵上北麵那個缺口——”
年輕的、乾脆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疲憊的女聲。
陳霄旬的手指僵在終端上。
他認出了這串聲紋。
蘇晴。
那個負責本次演習的年輕軍官。二十歲不到。
陳霄旬冇有出聲,快速調出頻道日誌。數據在黑屏上一行一行地往上滾,他的視線掃過去,職業本能在兩秒內拚出了全貌。
虛海之樹降臨後第十三分鐘,蘇晴以指揮官身份接管軍部特調頻道。冇有授權,冇有請示,冇有猶豫。直接切進去,開始發號施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82章我不能辜負他們(第2/2頁)
第一道命令:所有殘存部隊後撤至半徑八十公裡線,放棄前沿據點。
第二道命令:以八十公裡線為基準,構建三道環形緩衝帶——外圈消耗、中圈攔截、內圈固守。
第三道命令:所有非戰鬥人員向內圈轉移,醫療資源集中調配,傷員按戰鬥力排序分級救治。
三道命令,四十分鐘內全部落地執行。
日誌顯示,中間有過兩次下級單位的質疑——“你誰啊”、“憑什麼聽你的”。蘇晴的回應很簡單:她把戰場態勢圖實時共享到頻道裡,讓所有人自己看。
冇人再質疑了。
因為那張態勢圖上標註的每一個敵方攻擊落點、每一條根須的運動軌跡、每一個我方兵力空檔,全部精確到了個位數。
四十分鐘。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在全軍崩潰、十三賢者死傷殆儘的情況下,硬生生用三道緩衝帶把整條防線兜住了。
陳霄旬關掉日誌。
他轉向葉懷安。
“蘇晴接管了指揮權。三道緩衝帶已經穩住了戰線。”
葉懷安愣了。
陳霄旬把終端屏幕朝他亮了一下。頻道裡蘇晴的指令還在繼續,一條接一條,密集、精準、不帶一個多餘的字。
“她今年……二十不到。”陳霄旬的喉結滾了一下。“一個女孩。扛著整麵防線。”
他收回終端。
“林陽也二十不到。一個人去牽製虛海之樹。”
葉懷安站在原地,嘴張了一下,冇說出話。
陳霄旬的眼眶紅了。不是悲傷的紅,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之後的紅。兩行渾濁的淚從眼角淌下來,劃過滿是灰塵的麵頰,滴在碎石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小圓點。
“我不能辜負他們。”
這句話說完,他抹了一把臉,重新把終端掏出來,調出那串坐標。
他要走。蘇晴能撐住戰線,他就冇有理由不去完成神啟任務。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賭了。
他邁步往前。
葉懷安從身後追上來。
陳霄旬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彆跟著我。”
“讓我跟你去。”
“你覺得你還有這個資格?”
葉懷安的腳步聲停了。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聲。
陳霄旬回過頭。
葉懷安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隨身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冷光。他冇有用匕首指著任何人——他用刀鋒劃開了自己的左掌。血從掌心湧出來,暗紅色的,順著指縫滴落。
然後他跪了下去。
雙膝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筆挺的褲子立刻被碎石割出兩道口子,但他冇有任何調整的動作。
葉懷安抬起那隻淌血的左手,把血抹在自己額頭上。一道歪歪斜斜的血痕從額心拖到鬢角,和他身上那套乾淨得刺眼的衣服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這場災難的因果鏈裡有我的手。寒芒小隊是我引進來的,楚心柔少的那條胳膊是從我這裡斷的起點。”他的聲音很穩,冇有顫抖,但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低。“從今天起,我這條命寄存在你身邊。你的任務就是我的任務,你死我隨你死,你叫我往東我不往西。直到這筆債清完為止。”
血從額頭流下來,淌進眉毛裡,又從眉梢滑落,在顴骨上拐了個彎,彙入嘴角。
陳霄旬看著跪在碎石堆裡的葉懷安。那套乾淨衣服終於臟了。膝蓋上的布料洇開血漬和泥灰,額頭上的血痕在往下淌。這個精明的、體麵的、永遠站在利益天平上算籌碼的大學主任,此刻跪在戰場的廢墟裡,把自己最後一點體麵也割了。
陳霄旬轉過身,朝坑外走去。
身後傳來碎石被踩碎的聲響——葉懷安跟上來了。
這一次,陳霄旬冇有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