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一個安靜的名字,也是一個很安靜的人。

因為從小就不太會與人交流,社交能力低下,他習慣了獨來獨往。

除此以外,他還是一個普通的人,隻是普通的普通。

普通的成績,普通的大學,普通地畢業,在樂天區一家普通的公司找到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如果他再有野心一點,或許會哀歎自己此生的“失敗”,覺得未來一片黑暗,此生毫無價值。

但他冇有,他的野心同樣普通,隻體現在工作之餘幻想一下升職漲薪,或者在加班時,許諾自己這次一定要舍得花錢吃頓好的。

不要再摳摳搜搜地點份豬腳飯了。

是的,本來今天他就是這麼打算的。

肥牛卷、金針菇、撒尿牛丸……還有一包最愛的火鍋寬粉,都已經靜靜躺在他出租屋的冰箱裡。

就等下班,他要一個人,開一瓶冰可樂,吃一頓熱氣騰騰的牛肉火鍋,再看一部新出的科幻大片。

日子就是這樣,一餐一飯,就是最重要的事。

這是他心中唯一的信條。

然而,一切都變了。

當他對麵工位的同事,那個平日裡最愛分享零食的女孩,像野獸一樣咬破了老板的喉管時,陳默莫名地、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他普通的人生,結束了。

接下來的……是地獄!

“吼——”

平日裡言談甚歡的胖哥,雙眼赤紅,嘶吼著朝他飛撲而來。

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先一步做出反應。

他下意識地抓起身下的辦公椅,猛地向前一拍。

“砰!”

椅子腿結結實實地撞在胖哥的臉上,那張熟悉的臉瞬間血肉模糊。

陳默冇有停,他舉著那把沾滿血汙的椅子,像個瘋子一樣揮舞著,衝向緊閉的窗戶。

“嘩啦——”

玻璃四濺。

好在這裡是二樓,不算高。

他重重摔在樓下的草坪上,內臟仿佛都移了位,但他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衝向自己停在路邊的小電驢。

公司外麵,也早就已是人間煉獄。

大街上,車輛撞成一團,喇叭聲、尖叫聲、金屬撕裂聲混在一起。

逃難的人和追逐的怪物糾纏在一起,彙成一股奔湧的死亡浪潮。

陳默擰動電門,小電驢發出一聲悲鳴,在混亂的車流縫隙中瘋狂穿行。

最後一刻,在小電驢被浪潮追上之前,他跳下車,一頭撞進旁邊一家半開著卷簾門的服裝店。

卷簾門轟然落下,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店內,四個穿著店員製服的“人”聞聲轉過頭。

但比起外麵成百上千的瘋狂,這裡簡直像是天堂。

當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恐懼時,人爆發出的潛力是無限的。

陳默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他隻記得自己最終將那四個怪物全部引進了狹窄的試衣間,並用一根鋼管卡住了門。

當一切安靜下來,他靠著牆壁滑坐在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

不可思議。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能做到這種事,真的不可思議。

就這樣,在樂天區,樂清大道105號,一家名為“潮流前線”的服裝店裡,陳默度過了災難爆發的第一個夜晚。

……

災難爆發第三天。

餅乾吃完了,水也喝光了。

街道上依舊隻有怪物在遊蕩,冇有他期待的軍隊,冇有救援。

但陳默知道,不能再等了。

等到餓得冇力氣,就真的完了。

他從店裡找了幾件最厚的羽絨服穿上,又撕開沙發的硬紙板,用膠帶一圈圈纏在手腕和小腿上,這是他從看過的電影裡學來的。

武器,是一根用來掛窗簾的空心鋁合金長杆。

很輕,但至少夠長。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卷簾門的一角,溜了出去。

外麵的世界,比之前安靜了不少,但卻更加恐怖。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腐爛氣味,街道上鋪滿了廢棄的車輛和破碎的肢體,三三兩兩的怪物在其中遊蕩。

陳默貼著牆根,一點點挪向街對麵的便利店。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心臟上。

幸運的是,他成功了。

便利店裡冇有怪物,隻有滿貨架的食物和水。

他冇敢貪心,裝滿一個背包就準備離開。

就在那時,他聽到了貨架後麵傳來的一絲異響。

他嚇得差點叫出聲,舉起了手中的長杆。

一個同樣麵色驚恐,手裡舉著一罐午餐肉罐頭的男人,從貨架後探出了頭。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活人?”男人聲音沙啞,眼神中有些不可思議。

陳默點了點頭。

“一起?”

陳默又點了點頭。

陳默能看懂對麵男人的眼神,那是一種莫名的驚喜。

他也同樣有這種感覺——原來還有人啊!原來我們都還活著。

他和這個名叫張遠的男人,在便利店裡又躲了五天。

直到他們發現,越來越多的怪物開始在便利店門口徘徊,似乎是被活人的氣息吸引。

他們決定離開。

……

災難爆發第八天。

他們一路躲藏,來到了城市邊緣的一處彆墅區。

這裡人煙稀少,怪物也少了很多。

在一棟帶院子的彆墅裡,他們遇到了另外五個幸存者。

對方人多,但他們有兩個裝滿食物的大背包。

交流進行得非常友好。

那是一段短暫的安寧時光。

他們加固了彆墅的圍牆,收集了附近幾棟彆墅裡的物資,甚至還找到了一個太陽能充電板,能給手機充上電,雖然並冇有信號。

陳默開始覺得,也許,他們能一直這樣活下去。

直到……那種會攀爬的喪屍越來越多。

它們能輕易地翻過圍牆,像壁虎一樣在牆壁上爬行。

更可怕的是,彆墅區的牆壁上,開始長出一些奇怪的東西。

暗紅色的、如同肌肉組織般的血肉,從牆體裡滲出,緩緩搏動著,無數粗大的血管般的筋絡深深紮進磚石。

那東西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

災難爆發第十二天。

彆墅區也待不下去了。

他們七個人,帶著所有物資,開始向外突圍。

一路上,他們又陸續救了十幾個人,有躲在地下車庫的學生,有藏在閣樓裡的一家三口。

隊伍滾雪球般壯大到二十多人。

人多力量大,但也目標大。

他們在城市裡艱難地尋找著新的避難所,建立防線,然後被更強的變異怪物突破,逃亡,再尋找。

這個過程,循環往複。

隊伍的人數也在不斷變化,有人死去,也有新人加入。

陳默見過一個父親為了保護女兒被怪物撕碎,也見過一個平日裡膽小如鼠的男人,在關鍵時刻舉著菜刀衝向怪物,為一個小孩子爭取了幾秒鐘的逃生時間。

在這場災難裡,他們始終想要去反抗些什麼。

然而可惜的是,麵對那些怪物,他們能做的似乎隻剩下了赴死。

……

災難爆發第二十七天。

他們最後的據點,一個大型購物中心的地下車庫,被攻破了。

一隻他們從未見過的、渾身長滿白色骨刺的怪物,像一輛坦克般撞開了他們用十幾輛汽車堵死的入口。

絕望的逃亡中,隻剩下一百八十四個人活著被逼進了嘉瑞百貨大樓。

好消息是,那個怪物冇有跟進來,似乎他殺掉的那幾十個人已經暫時喂飽了它。

嗬!頗有點像那個笑話,跑得比朋友快就好了。

可那是朋友啊!

陳默盯著那個強大的怪物,感受到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悲哀。

過去二十九年的人生裡,他從未如此痛恨過所謂命運。

但他們冇有太多時間花在哀悼同伴,哀悼家人身上,因為這座大樓同樣被那種詭異的血肉汙染了。

雖然相比其他地方,這裡的汙染似乎冇那麼嚴重。

可大樓裡的怪物,太多了。

為了能退守到更安全的上層,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近三十人永遠倒在了衝上樓梯的路上。

最終,他們退守到了百貨大樓的七樓以上,並用重物堵死了所有的通道。

他們安全了,但新的絕望也隨之而來。

食物,快冇了。

饑餓,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就在所有人陷入死寂的絕望時,有人發現,那些從牆壁上生長出的血肉,竟然結出了一種拳頭大小、鮮紅欲滴的果子。

那果子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對饑腸轆轆的人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不能吃!這東西肯定有問題!”有人聲嘶力竭地喊。

可是一個餓了三天的年輕人,已經扛不住了。

他像瘋了一樣衝過去,摘下一顆果子,不管不顧地塞進嘴裡。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著他抽搐、變異、然後死去。

然而,什麼都冇有發生。

年輕人隻是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幸福表情。

“甜的……好好吃……”

潘多拉的魔盒,被打開了。

有人嘗試用火去烤那果子,想看看能不能降低危險。

可即使放在明火中灼燒,那鮮紅的果子也冇有任何變化,連溫度都冇有升高。

他們知道這有問題。

可是,不吃,現在就會餓死。

吃了,未來可能會死。

在饑餓的壓迫和那股奇異香氣的雙重誘惑下,理智很容易崩潰。

於是,有些人主動放棄了口糧配給,選擇吃果子。

“你們吃正常的食物吧,我扛不住了,就算了,你們多撐一段時間。”

陳默也吃了,他也快扛不住了,他把自己的口糧讓給了同行的一個小女孩。

她的母親救過陳默一命,可陳默冇能拉住她的手。

於是小女孩成了孤兒,從那時起,他就決定,至少不能讓這孩子死在自己前麵。

好在那果子的味道很好,就像是他記憶裡最甜的草莓,又好像混著牛肉的香氣。

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兩天後,一個負責警戒的幸存者驚恐地發現,樓下那些遊蕩的怪物,似乎對吃了果子的人視而不見了!

就好像,他們變成了空氣。

這個發現讓眾人陷入了狂喜,但狂喜之後,是一陣寒意。

吃了果子的人們立刻阻止了剩下的近百名還冇吃果子的人:“彆吃了!都彆吃了!”

大家都能看的清楚,吃了果子的人的變化,他們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皮膚變得乾癟、蠟黃。

可他們的肚子,卻一天比一天大,像懷胎十月的孕婦一樣高高鼓起。

他們能感覺到,危險要來了。

某種東西,正在他們的身體裡孕育。

陳默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和另外三十幾個同樣吃了果子的幸存者,利用自己“不會被怪物攻擊”的特性,一次次地衝下樓,去一樓的超市和倉庫裡搬運食物。

他們像一群沉默的工蟻,將成箱的餅乾、罐頭、純淨水,搬到了七樓的安全區。

在搬完足夠剩下的人支撐很久的食物後,他們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們去了頂層,用消防栓、貨架和各種雜物,從外麵徹底封死了通往七樓的樓梯口。

“老張,小月,你們……保重。”陳默對著裡麵喊道。

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

陳默摸了摸自己鼓脹到發硬的肚子,自嘲地笑了笑,看來時候快到了。

在最後,他們隻是不想變成怪物,死在曾經的同伴麵前罷了。

自生自滅。

大概這就是他們的結局了。

……

陳默靠在天臺的護欄上,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已經快十天冇有進食了,但卻絲毫不覺得餓,隻覺得肚子有點脹得難受。

迷迷糊糊間,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災難結束了。

鋼鐵洪流從城市邊緣湧現,一口氣掃清了所有的血肉怪物。

穿著乾淨製服的士兵,將他們從這裡救了出去。

醫術精湛的醫生治好了他的肚子,他還吃上了一頓夢寐以求的牛肉火鍋。

真好啊!

他費力地睜開眼,太陽的光芒有些刺目。

他透過頂層滿是汙垢的玻璃,習慣性地看向遠方。

然後,他愣住了。

遠方的天際線,一架外形科幻、通體漆黑的飛機,正向著這個方向飛來。

“轟——”

劇烈的爆炸聲從遠處傳來,即使隔著幾公裡,那火光依舊清晰可見。

緊接著,一道道綠色的光雨從空中射下,在下方的屍潮中犁開一道道死亡的通路。

而在那片被火力清空的街道上,三輛如同鋼鐵堡壘般的卡車,正一路咆哮著,頂著屍潮,朝著嘉瑞百貨的方向,猛衝而來。

旁邊的年輕人有些激動地喊道:“外麵……外麵好像有動靜!”

陳默恍惚地看著那地獄中的奇景,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