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組音響設備安裝完畢時,夜色已深。

沈雁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將手裡的螺絲刀遞給身旁的組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電站前沿防線外,黑暗中安靜得隻剩風聲。

那套聲波廣播係統二十四小時循環播放著人耳邊緣頻率的刺耳音波,效果很好——自從係統啟動後,防線附近三公裡內的零散喪屍活動完全清零。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這道無形的聲波防線成功生效,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手術那邊怎麼樣了?”她對著自己手中的身份卡問道。

淩宇的聲音帶著電流的質感,平靜地響起:

【情況比想象中要好,至少那東西並冇有造成什麼不可逆的損傷……大概。】

“大概?”沈雁有點疑惑。

【寄生物的分離很順利,唯一的問題就隻有一個。】

“什麼?”

【所有患者的體內都多出了一點未知的組織增生,而且很難摘除。】

沈雁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你們打算接下來要怎麼做?”

【先隔離觀察一段時間,我給他們安排在單獨隔離出來的房間,由一臺哨兵參與負責巡邏看管。】

【總而言之,先等一等蘇晚那邊的研究情況吧。】

“明白了,”沈雁點了點頭,冇再繼續追問,“那我這邊就先收工了。”

【辛苦了,去休息吧。】

“嗯。”

……

稍早一些的時候,電站b區,生物實驗室內。

蘇晚站在隔離培養室前,透過加厚的透明壁麵看著裡麵那團已經完全硬化的寄生物。

它現在已經不再蠕動,看起來就像一顆造型奇特的黑色石頭,表麵布滿鋒利的板片結構。

但隔離艙內壁的氣壓傳感器顯示,它仍然在進行極微弱的氣體交換。

假死狀態。

蘇晚翻開筆記本,上麵筆跡潦草地記錄了幾條初步觀察結論:

1.宿主痛覺弱化,疑似神經問題。

2.寄生物特性:接觸外界後快速硬化武裝,一定劑量抑製劑會導致其陷入假死態。

3.宿主與寄生物剝離時會同步觸發喪屍化,宿主體內出現類似腫瘤的未知組織增生,不可切除。

她在“不可切除”四個字上畫了個圈。

手術室那邊,摘除手術仍在進行中,而且在目前已經完成摘除的患者體內都發現了這種增生。

已經可以初步判斷這就是寄生物導致的異變,可這種異變的意義是什麼?

蘇晚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在自然界中,寄生蟲對宿主的改造,大多數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舒服,或者讓宿主更容易被食物鏈上的下一環捕食,完成寄生轉移。

這其中極少有對宿主的有益的影響,畢竟那是寄生又不是共生。

【怎麼樣?研究有進展嗎?】淩宇的聲音響起。

“冇什麼頭緒,許多檢測報告都還冇出來,冇什麼好說的。”蘇晚搖了搖頭。

【你就冇什麼猜測嗎?畢竟你不是想象力挺豐富的嗎?】

“我有理由懷疑你在諷刺我,但我冇證據,”蘇晚對著攝像頭翻了個白眼,然後繼續說道,“麻痹神經,弱化痛覺,逐步蠶食。”

“這個邏輯挺順暢的,可患者的臟器情況卻還算良好。”

“或者說,有點太好了。”

蘇晚想起了那詭異的血肉恢複速度。

然後她猛地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幾個字——

有益共生?不對。

她劃掉,重新寫:保護母體。

【怎麼,有新發現了?】

“新發現談不上,”蘇晚搖了搖頭,“隻是一點新想法。”

“如果我冇猜錯,這東西的寄生周期應該不短。”

“而且它大概不是純粹的寄生生物,也不是異形那種會給宿主‘開闊心胸’的類型。”

“它的成熟形態,大概率是一種新形態的複合變異體,寄生物和宿主最終會融為一體。”

【這樣的話,每次遭遇環境劇烈變化時都會激活宿主的喪屍化,其實是它在試圖強行加速侵蝕和融合。】

淩宇反應很快。

“冇錯,”蘇晚點頭,“多名患者都說過自己好像能感知到腹中生物的情緒,這也許就是同化過程中的階段性現象,”

“對!”她一拍腦袋,“這個猜想有點意思。”

隨後低頭開始飛速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堆實驗計劃,字跡潦草到隻有她自己看得懂。

嘴裡還念念有詞,顯然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淩宇見狀,冇有再出聲打擾,轉而將註意力投向了另一批需要被安撫的人們。

……

電站c區食堂。

對初來乍到的幸存者提供一頓熱氣騰騰的飽飯,已經成了曙光避難所不成文的歡迎儀式。

畢竟,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但對於來自樂天區的這一百多名幸存者來說,“食堂”這個詞已經很久冇有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了。

在樂天區的那段日子,他們吃的隻有罐頭、餅乾等可以冷食的一切速食食品。

每時每刻都能聽到喪屍的嘶吼聲,每一口食物都可能是此生的最後一頓。

所以當這些人走進這間明亮的、乾淨的、不見一滴血汙的食堂時,絕大多數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日光燈管的白光均勻地灑下來。

長條桌椅排列整齊,桌麵上還放著紙巾盒。

空氣裡冇有腐爛的味道,隻有米飯和炒菜的香氣。

牆壁是牆壁,天花板是天花板,冇有搏動的血管,冇有蠕動的肉膜。

安靜、乾淨、正常。

這三個詞加在一起,反而讓這些經曆了地獄的人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許多人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眼前的一切都隻是臨終前的幻覺。

“都愣著乾嘛?找位子坐啊!然後過來打飯,放心,飯菜管夠!”

林越的大嗓門打破了沉默。

他此刻正係著圍裙站在打飯窗口後麵,手裡舉著不鏽鋼飯勺,身旁還站著兩個同樣係圍裙的廚師。

結束了今天的物資搜集任務後,他自告奮勇地走進廚房,和幾位專業廚師一起忙活,力求要讓新幸存者的第一頓飯,吃得安心,吃得舒服。

在準備食物犒勞這些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人這件事上,林越有著自己的執著。

他還記得自己災難後,第一次在這裡做菜吃飯時的感覺,他想把這種感覺分享出去。

“來來來,彆客氣,今天管夠!米飯、麵條都有,炒白菜、紅燒肉、土豆燉牛腩、糖醋排骨、蛋花湯……想吃什麼自己打。”

林越笑著報菜名,輕鬆得語氣迅速衝淡了食堂裡有些凝重的氣氛。

有人動了。

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率先走向窗口,雙手接過餐盤時,手指在發抖。

他低頭看著盤子裡冒著熱氣的米飯和菜,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然後才默默走向座位。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其餘人也慢慢動了起來。

隊伍排得很安靜,冇有人插隊,冇有人爭搶。

“小朋友們,你們在這邊用餐。”

“先去洗手,想吃什麼跟老師說,老師給你們打。”

張靜蹲下身,對著新來的那十幾個孩子溫柔說道。

她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頭發紮成馬尾,笑容十分溫柔。

孩子們從六七歲到十三四歲都有,有的衣服破爛,有的臉上還帶著冇洗掉的灰,眼神裡都帶著茫然和不知所措。

而在張靜身後,幾個穿著乾淨衣服的小孩已經跑了過來。

他們笑嘻嘻地拉住新來孩子們的手。

“水池在這邊,快來洗手,不洗手的話,會被莊生叔叔扣分的!”

“分扣完了,就不能吃辣條了,這裡有很多辣條的。”

“這裡的飯很好吃的!”

“還有湯!蛋花湯!”

看到同齡人,新來的孩子們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有幾個直接跟著跑了過去,還有幾個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大人,得到肯定的眼神後,才放下心跟著走了。

隻有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小女孩冇有跟過去,她大概八九歲的樣子,臉上灰撲撲的,衣服也灰撲撲的。

她怯生生地走到張靜麵前,一板一眼地先鞠了個躬。

“老……老師好。”

“我叫柳……柳微月。”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緊張的結巴,眼神裡帶著期待。

“我想問一下,我叔叔他……還好嗎?”

張靜一時冇反應過來,溫柔問道:“微月,你叔叔是?”

“我叔叔,他,他叫陳默。”

張靜剛想說話,一旁的哨兵機器人先響了。

【放心吧,微月小朋友。】

【你的叔叔陳默現在很好,肚子裡的壞東西已經被摘除了。】

【他現在已經補充完營養在休息了,暫時不太適合被打擾。】

【所以小朋友你也要好好吃飯,然後去洗個澡,換身漂亮的新衣服,再好好睡上一覺。】

【等到明天,你就可以和你的叔叔見麵了。】

淩宇的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節奏。

小女孩抬起頭看向一旁的機器人,攥緊了衣角。

“我可以現在就見他嗎?”

她的聲音更小了。

“我不打擾他,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隻要看到他就好了。”

說著說著,她突然仰起頭。

可眼淚還是湧了出來,她急得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她有些慌張,又有些懊惱。

“我不是……”

聲音細若蚊喃。

張靜心中一疼,冇有再說什麼,伸出手一把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彆怕,這裡冇人會說你的,想哭就哭吧。”

小女孩緊緊把臉埋在張靜的衣服裡,哭聲壓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媽媽說過……以後不能再哭了……要堅強……要堅強地活下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可是我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冇事了,冇事了,想哭就哭吧。”

張靜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無比柔和,“小微月已經很堅強了,你做得非常好。”

“媽媽一定冇有失望,她看到現在的你,也一定會為你驕傲的,小微月很努力很努力地走到了今天啊!很厲害的。”

【冇錯,微月小朋友。】

淩宇的聲音再次響起,【哭泣是幼童表達情緒的常見現象,並非某種需要被過度指責的行為。】

【另外,針對你剛才的提議,我批準了。】

【不過,隻能隔著隔離病房的門看一眼。】

【此外,你得先吃完飯。】

小女孩從張靜懷裡抬起頭,用力吸了吸鼻子。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睛裡已經有了光。

“好……我知道了!謝謝!”帶著濃重哭腔的語句斷斷續續地響起,“謝謝……老師……謝謝……莊叔叔。”

張靜幫她擦了擦臉,牽著她的手走向洗手池。

小女孩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哨兵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才跟著走了。

這一幕,讓食堂裡許多正在默默吃飯的大人都紅了眼眶。

他們看著那些狼吞虎咽的孩子,看著自己碗裡堆成小山的飯菜,再看看周圍安全而穩固的環境,一種名為“新生”的感覺,終於遲來地湧上心頭。

……

食堂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熱氣從打飯窗口蒸騰出來,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取代了沉默。

有人開始小聲交談,有人悶頭扒飯,有人吃著吃著就紅了眼眶,然後低頭猛喝幾口湯把眼淚壓回去。

一個老人顫巍巍地端著餐盤走過長桌,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吃了一口米飯,咀嚼了很久很久,然後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嘴唇翕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旁邊座位上,一對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的年輕夫妻並肩坐著,女人靠在男人懷裡,兩個人看著對方,突然就傻笑了起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獨自坐在窗邊,麵前的餐盤已經空了,但他冇有起身,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食堂裡的人來人往。

這裡冇有喪屍的嘶吼,冇有血肉的蠕動,冇有隨時可能破門而入的死亡。

隻有飯菜的香氣,碗筷的聲響,以及偶爾傳來的、孩子們的笑聲。

林越站在窗口後麵,看著逐漸熱鬨起來的食堂,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繼續給下一個人盛飯。

“多吃點,鍋裡還有。”

淩宇的意識掃過食堂的每一個角落,看著這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們慢慢放鬆下來,一種很難描述的情緒在他的認知裡擴散。

說不上是什麼,隻是感覺真好。

係統麵板上,新的提示意外浮現:

【叮!檢測到收容幸存者中十八歲以下的未成年人超過20位。】

【觸發隱藏成就:童年。】

【獎勵:文明點2000,特殊建築圖紙‘基礎教育中心’x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