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出在哪?”沈雁的語氣急切,食堂的喧鬨聲被她徹底甩在了身後。
冷卻係統出問題?
對於一座核電站而言,這句話跟世界末日也差不多了。
【旋轉濾網,冷卻水取水係統的旋轉濾網上,出現了大麵積的未知物質堵塞。】
淩宇一邊回答,一邊把冷卻係統的實時數據推送到了沈雁的身份卡上。
取水口位於遠江支流的下遊,冷卻水在那裡被抽入電站,經過層層過濾後進入三回路循環。
這套係統自電站建成以來運行了十幾年,一直冇出過這種問題,直到剛才。
“那怎麼辦?”沈雁睜大了眼睛,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要找人清淤嗎?還是說——”
【放心,我已經啟動了清淤裝置和智能水下清理機器,大部分堵塞物已經被打碎並抽到岸上的分離收集罐裡了。】
淩宇的語氣保持平穩,【我的身體好歹也算是超級工程的結晶,對我有點信心,好不?】
“那就好,你剛才真嚇死我了。”
聽到危機已經控製住,沈雁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鬆,用手虛拍了兩下胸脯。
然後,她靠在牆上,深吸了口氣,一向思維敏捷的她立刻反應了過來。
“所以,問題不在堵塞本身,而在那些堵塞物上?”
【冇錯,凸輪泵已經把東西抽上來了,在泵站廠房的收集罐裡。】淩宇的聲音沉了下去,
【監控拍到一些不太好的畫麵,我覺得你們得去看看,最好帶上蘇晚一起。】
沈雁的眼睛眯了起來:“意思是……活物?”
【差不多……】
……
慶功宴仍在繼續,但有幾個人已經悄然離席。
沈雁、蘇晚、張武、陳默,四人外加一臺剛剛升級完畢的哨兵機器人,在夜色下快步穿過廠區,直奔靠近江邊的泵站。
夜風裹著遠江的水汽吹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冷卻水泵站廠房是一棟灰色的矮樓,鐵門敞開著,內部燈光通明。
四人走進去,沿著金屬樓梯下到負一層的分離間。
一進分離間,就有一股巨大的腥臭味撲麵而來。
在一處角落,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巨大金屬圓筒矗立著,這就是淩宇所說的分離收集罐。
罐體是不鏽鋼的,頂部敞口打開,桶內大半容積被一種暗紅色的物質填滿。
那東西乍看像是一大團腐爛的水草,又像是某種生物被剝皮後剩下的肌肉組織,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完全不是那回事。
暗紅色的絲狀結構相互纏繞,形成了拳頭大小的團塊,團塊與團塊之間又有更細的絲連接,整體構成了一張密實的網狀結構。
它們在半脫水的汙泥中緩慢地舒展、收縮,彼此糾纏,就仿佛是一塊擁有生命的肉塊,表麵還不斷鼓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包。
隻看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
“這什麼玩意兒?”張武退了半步,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深深的忌憚。
“看著像一坨活的肉。”陳默皺著眉,低聲說了一句,他曾被寄生的經曆,讓他對這種血肉質感的東西有種本能的厭惡。
“放線菌?還是……黏菌?”蘇晚快步走到罐前,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強烈的好奇與困惑,
“乍一看像紅藻,但紅藻不會以這種方式聚集。”
蘇晚用戴著手套的手從口袋裡取出一根玻璃棒,探入桶內輕輕撥動。
暗紅色的團塊被觸碰的瞬間,猛然收縮了一下,周圍的絲狀體也跟著顫動,像是受到了驚擾的群居生物。
“應激反應?是動物?”她的眼前一亮,那是一種發現有趣的研究對象的眼神。
【根據部署在電站這邊的自動生態檢測係統的持續觀測記錄,從三天前開始,遠江下遊水體中,這種特殊藻類(暫且稱為藻類)的密度突然大量增加。】
【今天更是直接堵了我的濾網。】
淩宇的聲音從哨兵機器人身上響起,打斷了蘇晚的喃喃自語。
聞言,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凜。
遠江!
全國第一大江,自西向東,貫穿大陸腹地,全長六千七百餘公裡,流域麵積覆蓋十多個省市,養育了沿岸數億人口。
這樣一條橫貫全國的水係,如果出現了未知的生態異變,那後果不堪設想。
“那我們的飲用水源……”陳默立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不用擔心,生活用水冇問題,這種藻類細胞直徑在五十微米以上,過不了電站的末端過濾係統。】淩宇解釋道。
眾人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淩宇話鋒一轉,【有一點值得註意。】
【位於電站生活用水的源頭——上遊的遠江水庫,的檢測係統也檢測到了這種微生物超標,而且濃度比這邊還要高出兩個數量級。】
“你的意思是,問題可能出在上遊的水庫?”張武沉聲問道。
【有這個可能。】
“水庫距離我們多遠?”
【直線距離約三十七公裡,公路裡程約五十二公裡。】
“明白了,明天天亮,我帶一組的人去水庫那邊看看。”張武立刻做出了決定。
“現在,先讓我取點樣本!”蘇晚已經迫不及待了,她從隨身攜帶的箱子裡取出一個高壓密封采樣器。
但就在她打算上手“撈藻”時,張武叫住了她。
“蘇教授,這東西有古怪,我們穿著裝甲,還是我們來吧!”
“好吧,”蘇晚猶豫了一下,最後轉身下了梯子,將裝置交給兩人,“麻煩你們了,請小心。”
“不客氣。”
陳默和張武冇有多言,他們特意穿上“破曉”外骨骼裝甲,就是為了應對意外的。
張武率先上前,將采樣器的探針小心翼翼地伸入罐中。
但就在探針插入那團紅色物質的瞬間,異變陡生!
整團“肉塊”猛地一縮,隨後竟像蛇一樣,竟有一部分順著采樣器的管子急速向上攀爬而來,直取張武的麵門!
“小心!”
幾乎在陳默喊出聲的同時,張武已經猛地後撤一步,左手閃電般捏住了那截攀附上來的紅色組織。
被抓住的組織冇有放棄,而是像蚯蚓一樣在他的手中瘋狂扭動掙紮。
陳默冇有絲毫猶豫,立刻用刀將這詭異的組織切斷,裝進了采樣容器。
“噗嗤!”
一聲悶響,那團東西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這東西……有攻擊性。”陳默看著刀刃上殘留的粘液,眼神凝重。
“看來我們的麻煩又多了!”沈雁歎了口氣,隨即看向一臉興奮的蘇晚,“晚姐,靠你了。”
“冇問題!”蘇晚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雙眼亮得驚人,“它越古怪,就意味著隱藏的秘密越多!這簡直是送上門的課題!”
“我的天呐!這要是擱末世以前,就我現在做的這些課題,隨便發兩篇論文都能當泰鬥級人物了!可惜了。”
蘇晚一邊接過采好樣的容器,一邊故作感慨地感歎道。
【冇事,現在做出來也一樣,你的記錄我都保留了。】
【等到將來,保證你就是未來的學術界最高的山和最長的河。】
“那就借你吉言了。”蘇晚將容器放回箱子,笑著回道。
原本比較凝重的氣氛,在一番輕鬆的聊天中終於衝淡了一些。
……
地下二層,生物實驗室。
蘇晚將樣本註入微流控細胞培養陣列。
在單分子實時成像係統的超高倍率下,這種詭異“藻類”的真麵目,終於呈現在眾人眼前。
它並非單一的藻類細胞。
而是由數種不同的微生物,以一種前所未見的方式,共生、糾纏在一起形成的聚合體。
其中,一種占據主導地位的、細胞核內有奇特螺旋結構的紅色細胞,如同神經元一樣,向外延伸出無數纖細的“觸須”。
這些觸須將細菌、真菌、甚至一些單細胞原生動物鏈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高效運作的整體。
“難以置信……”蘇晚喃喃自語,“真是有趣的共生體係!這些紅色細胞像君主一樣,組織調控了其他所有微生物,它們……就像是一個開始整合統一的微觀生態係統。”
【你的意思是,關鍵在於這種紅色的細胞?】淩宇的聲音適時響起。
“冇錯,這東西不對勁!”蘇晚的語氣急促起來,“而且這種相似的核結構我不止見過一次。“
【還有什麼?】
“那些‘古代貴族’的前體寄生物,還有從樂天區帶回來的異變血肉樣本。”蘇晚的手飛速敲擊鍵盤,調出了許多比對數據。
【所以,這種東西果然有鬼!】
【但它的目的是什麼?】
“不知道,或許是改造環境?”蘇晚搖了搖頭,有些冇頭緒地猜到,“將遠江,變成適合它們……或者說,適合更高級變異體生存的溫床?”
【這個有科學依據嗎?】
“冇有,看電影的靈感。”
【……】
“還是看明天張武他們的搜索結果吧,我也冇什麼新發現,”蘇晚一邊喂老鼠吃著這種藻類,一邊說道,
“但不管怎麼說,這都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就對了。”
……
遠江水庫。
夜色如墨,厚重的烏雲遮蔽了月光。
巨大的堤壩如同一道匍匐於黑暗中的巨獸,將咆哮的江水攔腰截斷,形成一片廣闊的湖麵。
災難爆發前,這裡是遠江市最大的飲用水源地,日供水量超過兩百萬噸。
大壩橫跨峽穀,背後是五十平方公裡的碧綠湖麵,周圍群山環抱,風景秀麗,還是知名旅遊景點。
但現在,湖水的顏色漸漸變了。
不再是碧綠,而是一種深沉的暗紅色,像被稀釋了無數倍的血液。
月光下,整個湖麵散發著暗沉的赤色光澤,顯得詭異而驚悚。
水庫西側,曾經的觀景平臺和管理處大樓,此刻早已破敗不堪。
在管理處大樓三樓的一間雜物室裡,七八個半大的孩子蜷縮在一起,借著窗外的昏暗月光,警惕地觀察著下方。
領頭的女孩叫唐依依,今年十三歲,是這群孩子裡最大的。
此刻她懷裡抱著一根斷了的鋼筋,手背上滿是乾涸的血跡和傷口,逃跑時被破碎的建築物刮到的。
唐依依的父親唐天保是水庫的值班員,災難那天,他把孩子們留在三樓的值班室,自己下去試圖啟動應急廣播,引走喪屍。
可惜,他再也冇有回來。
“噓……它們上來了。”唐依依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小弟弟小妹妹們說道。
幾個更小的孩子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下方原本空曠的停車場上,不知何時,爬滿了數十隻形態恐怖的怪物。
那些怪物的體型和成年人差不多,但身體已經嚴重畸變。
它們的下半身是一團纏繞著暗紅色絲狀物的球形結構,像是被無數根血管裹成了繭。
球形結構的底部,有四根粗短的、不斷分泌著紅色黏液的肉質附肢,支撐著身體移動。
而上半身是一個半透明的囊狀體,裡麵浮著一團模糊的深色物質,依稀能辨認出某些類似內臟的形狀。
囊狀體的頂端,長著一叢密密麻麻的觸須,那些觸須的尖端是深紅色的,不斷向空中伸展、收縮,像是在“嗅”著什麼。
唐依依管它們叫“水鬼”。
因為它們總是從湖裡爬上來。
白天沉在水底,天一黑就成群結隊地爬上岸,在大壩附近遊蕩,直到天亮前再回到水裡。
這些“水鬼”不會像普通喪屍那樣嘶吼,它們隻會發出一種類似爛泥被攪動的“咕嚕”聲,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滲人。
自從它們出現以後,普通的喪屍就都被趕跑了,幾個孩子這才得以有喘息之機。
但是外麵也全都是喪屍,輾轉再三,他們還是回了水庫。
孩子們摸清了這種怪物的規律,這些東西靠觸須感知震動和氣味,視力似乎很差。
隻要不發出聲響,不製造氣味,它們通常不會爬到三樓以上。
於是,她們就選擇在白天出去尋找食物,晚上到樓上躲避,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了現在。
前幾天,外麵的爆炸聲似乎驚擾了這些怪物,有些甚至白天都出現了,他們好險才躲過去,冇被抓到。
可這樣下去終究是不行的,因為食物不多了,他們已經搜刮完了這裡的吃的。
小孩子再怎麼飯量小,食物不夠依舊還是不夠。
所以,唐依依覺得不能再等了,要是明天還是找不到吃的,就冒險往爆炸聲響起的那邊去。
那個方向喪屍數量似乎較少,她們小心點應該冇問題,要是能碰到人的話,也許能得救。
就在唐依依這樣思考時,地上的怪物們卻突然有了新的動作。
它們聚集在壩頂道路上,觸須統一朝向同一個方向——湖麵。
在那片暗紅色的湖麵上,似乎正在有什麼東西浮上來。
起初隻是一團模糊的紅色光點,像是水下有什麼在發光。
然後光點擴大,湖麵開始翻湧,如同有一口巨鍋在沸騰。
緊接著,數十根粗大的暗紅色莖狀物從水麵下緩緩伸出,每一根都有兩三米高,在夜風中緩慢搖曳。
莖的頂端,是一朵朵完全舒展開來的“花”,猶如血肉般的組織結構在月光下,散發著一種妖異的熒光。
花心處,是一團搏動著的球形結構,每搏動一次,就釋放出一團肉眼可見的淡紅色煙霧。
煙霧隨風飄散,飄過湖麵,飄過大壩,也飄進了孩子們所在的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