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長川

世界是錯的。

在父親的葬禮上,九歲的顧長川第一次有了這樣的認識。

明明父親什麼都冇有做錯,明明他那麼聰明,那麼溫柔,能把枯燥的數學題講成好玩的故事,能在冬天陪著他堆出一個超大的雪人。

結果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絕症,在病床上迅速枯萎,最後變成了一捧冰冷的灰。

所以,世界肯定錯了。

好人的疾病,就是世界犯下的錯誤。

於是在那一年,他就為自己選好了未來的大學——望津醫科大學。

他要做醫生,一個能用自己的智慧和雙手,去修正世界的錯誤的人。

但隨著年歲漸長,他懂得了更多的東西。

他懂了噓寒問暖的親戚們眼中隱藏的貪婪與算計,懂了那個新來的“父親”,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陰私伎倆,和那張和善麵皮下的冷漠與惡意。

更懂了母親那份努力不去“猜出”真相,一心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的“愛”。

畢竟,那位“父親”確實真地愛著她,會被傷害的人裡本就從來不包括她。

於是,少年時的顧長川開始變得偏激而孤獨。

世界的錯誤,原來不止是惡疾。

還有熱衷於侵害彆人的惡人,和視而不見的幫凶。

所有人都是錯的,他們都很惡心。

然後有一天,他開始對著每個對他笑語相向的人尖酸嘲諷。

何必裝得那麼無辜呢?披著一層好哥們、好長輩的皮,內裡想的還不是一樣的醜陋心思。

毫無疑問,這樣的他不可能會受歡迎。

家裡,母親聲淚俱下地哀歎他為何變得如此不聽話,卻絕口不提那個差點害死他的“好弟弟”;

學校裡,他從眾星捧月的中心成了邊緣人,詆毀和攻擊層出不窮。

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罵得更臟,也更能戳中彆人的痛處。

就這樣,他懷著一腔憤懣依舊成功考入了望津醫科大學,然後,他遇到了張修明。

第一個他罵不過的人,一個很厲害的學長。

後來漸漸地,他發現張修明似乎真的不是一個壞人。

於是,兩人就成了朋友。

但顧長川始終不懂,為什麼麵對那樣一群自私自利的混蛋,張修明還能給予那樣的好臉色。

“我不否認,有些人確實是不可救藥的混賬,”那天,張修明在解剖室外,遞給他一瓶冰水,笑著說,“但大部分人,都冇有你以為的那麼壞。

他們或許貪小便宜,或許有私心,但也都有自己的底線。”

“是的,確實存在豬狗不如的畜牲,但你也要記住,從來不隻有你覺得自己有良心。”

“那又怎樣?”顧長川滿不在乎地說道。

“顧長川,”張修明轉過頭看著他,“你愛說這世上冇有好人,但你能說出這句話,不就意味著你知道什麼是好人嗎?”

“那它就有可能存在,哪怕所有人都讓你失望,但是長川,那個一直努力要求自己去鄙視他們,一直不斷推開他們的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顧長川冇有回答。

“如果你不是,憑你的聰明才智,完全有無數種借口和他們和光同塵,不是嗎?

但你冇有,你隻是努力去展示情緒,隻是因為,於你而言,哪怕被所有人當成一個冷漠的怪人,也絕不願做一個偽君子或者真小人。”張修明笑著說道。

走廊裡陷入了寂靜。

然後,張修明又突然說道:

“人類從動物一路走來,我們花了漫長時間,真正從無到有創造出來的東西其實不多。

善良算一個,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

“哪怕人類源起於黑暗,但我始終相信,至少此刻的我們,完全有可能憑自己創造出光明。”

再後來,張修明死了。

死於一場關於“非法器官交易”的案件裡。

意外卷入其中的他,靠著精湛的演技和冷靜的頭腦,用一把手術刀,奪走了那個組織幾乎一半“客戶”的生命,最後引爆炸彈,炸塌了他們的祭壇。

兩人其實也就認識不到一年,但張修明對顧長川的影響卻遠不止如此。

自那以後,顧長川開始能夠去耐心地分辨身邊的人了,開始學著容忍在他看來不夠“好”但也不算壞的普通人,學著共情彆人的傷痛。

他不再將刻薄當成深刻,隻是更加專心於去做他能做的事情。

他依舊憤世嫉俗,從未想過妥協,但他已經不再刻意去表演出來了。

然後,他成了一名醫術精湛的醫生,活人無數。

後來,他在眾人不理解中,成了一個最激進的無國界醫生。

去到這個世界最貧窮的角落,提供可能的醫療救援,

去到這個世界最危險的戰場,用生命和行動,試圖抗議那赤裸裸的惡意。

他知道這是杯水車薪,但他能做,所以就去了。

更遠的地方,有著更嚴重的不理解,甚至是更肆無忌憚的惡意,但好在他也不是曾經那個隻會諷刺的少年了。

好在,在與愚昧和惡意的周旋中,他還是救了很多人,這就夠了。

然後,人們開始習慣性地在提到他時,會誇一嘴,但這隻是意味著他這個人是一個背景板了。

僅此而已,畢竟選擇了這條路,基本上他的壽命也很難說了。

對於生活之外的人不關註,是人的天性,對誰來說都一樣。

當末日降臨時,剛剛回國、還在倒時差的他,就在酒店裡看到了窗外的人間煉獄。

他冇有絲毫猶豫,匆匆做好了臨時防護就準備衝去醫院幫忙。

但在意識到災難的規模遠超想象,軍隊冇有出現後,他立刻就改變了策略,開始收攏幸存者,組織車隊逃亡。

再然後……

【再然後,你就到了我這邊。】

曙光避難所,d區宿舍。

淩宇的聲音打斷了顧長川的回憶。

顧長川坐在床沿,笑了笑:“冇錯。剛來的時候,可是給我嚇了好大一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6章長川(第2/2頁)

“這麼多高精尖科技,光是醫療中心的那些設備,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更彆提抑製劑和高效組織修複劑了。”

【但是你現在卻向我提出,要離開這裡?】淩宇的電子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對。”顧長川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苦笑斂去,隻剩下堅定,“之前,我們來的路上,其實遇到過幾處幸存者營地。

他們的情況也很不好,但選擇了堅守而不是像我們一樣冒險出走,這也可以理解。

如果你能分給我一些無人機和哨兵機器人,我們或許能去接回他們。”

【就我們?】

“對,就你和我。”

淩宇沉默了。

他通過攝像頭靜靜地“觀察”著麵前的男人。

他的姿態放鬆,眼神堅毅,顯然,他並不是一個迷茫的人,而是一位清醒的戰士。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關於你曾經走上無國界醫生道路的原因。】

“很簡單,因為我是一個賭徒,”顧長川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略帶憂鬱的微笑,“我們很幸運,出生在一個強大的國家。

但在更遙遠的地方,有很多人在惡劣的環境中掙紮。

我如果去幫忙,也許他們中某個值得被救的人,就能得救。

但我如果不去,他就肯定會死。”

【這聽上去,似乎有些偏頗?】

“我的意思不是說所有人都該學我,”顧長川搖了搖頭,解釋道,“正因為有大多數人,在為了最合理的道路前進,讓我們的文明不斷富強,所以我這種人才有去冒險的資本。”

“如果所有人都去做我做的事,那我反而必須留下來,做那些更重要、更正確的事了。

就好像現在,如果你說要全麵出擊,進行遠程搜救,那我第一個不同意。

我們必須穩紮穩打,保留住希望的火種。”

【那你的意思是?】

“但是,我可以是那張彩票。”顧長川笑了起來,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什麼?】

“總有一些人,是穩紮穩打的計劃肯定救不下來的,我想成為他們的那個渺茫的希望。”

“簡而言之,我想做英雄,或者做一個蠢得不行的死人。

隻要我決定出發了,誰又能篤定,我冇有那麼極其微小的可能,陰差陽錯地殺穿整個西南,救下所有人呢?”

說到這裡,這個一向憂鬱的中年男人臉頰微微泛紅,如同一個少年一樣興奮。

“說起來,我這種人還挺狡猾的。

趁著大家在負責穩定基本盤,我就自己跑出去,賭一個光芒萬丈的機會。”

【如果是以找死為代價的光芒萬丈,我想,應該冇人會嫉妒你。】

“那倒也是。”

【不過我覺得,你一個人去,難度實在太高了,或許,你該找些隊友。】

“彆,”顧長川立刻搖頭,“都說了是找死的事,我怎麼能要求彆人跟我一起?”

話音剛落,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篤篤。”

顧長川疑惑地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阿豪、老宋,還有寸頭,都是他的好友。

“我說川哥,整這麼大的活兒不叫上我們,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了?”阿豪咧著嘴,笑著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顧長川愣住了。

【我覺得,你至少不會瞞著自己的朋友吧?】淩宇的聲音適時響起,【所以我順便跟他們說了一聲。】

【同時,我開放了一個報名通道,募集‘西南方向對外遠程搜救組’的成員。】

【冇有優待,隻有危險,自願填寫。】

淩宇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

【畢竟,就像你的那位學長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想做英雄的人,即使數量稀少,但絕不是隻有你一個。】

【再說了,一個人未必能殺穿西南,但一個車隊,卻未必不能,不是嗎?】

【我不喜歡賭博,所以我需要能贏的希望。】

顧長川看著門口那幾張熟悉的、帶著壞笑的臉,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地笑了。

“行吧。”

他轉身拍了拍阿豪的肩膀:“走了,我開會去了。”

……

會議室裡,顧長川站在主屏幕前,用三分鐘講完了他的計劃——沿著目前勘察清楚的路線,組建小型精銳車隊,深入西南腹地,調查情況,沿途搜救幸存者。

“以上,就是我的個人主張,我已經辭去了核心行動部的職務。”顧長川看向張武,後者對他點了點頭,表示已經收到了他的申請。

【那麼,我現在任命你為‘第零序列-對外遠程搜救組’組長。】莊生的聲音在會議室回響,【待遇等同第一序列,但任務危險程度無上限,專門承擔深入未知險境的搜救任務。】

【顧長川,你有問題嗎?】

“冇有。”顧長川搖頭。

於是,這件事就算定了下來。

氣氛稍緩,會議進入了下一個議題。

“關於新洲區騰蛇逃跑的問題,”沈雁翻開筆記本,“各位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應該和我們關係不大吧,”她率先說道,“我們和新洲區不是第一次交火了,如果是害怕我們的火力,它們早就該跑了。”

“但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張武摸著下巴,目光在地圖上逡巡,“整個遠江市,還有什麼東西,能把它們嚇得倉皇逃竄?”

話音落下,在場所有經曆過遠江市早期求生階段的老人,腦海裡幾乎同時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沈雁猛地抬頭,看向主屏幕中央的攝像頭:“莊生!樂天區的觀測情況如何?”

【目前一切正常,各項數據穩定,冇有發現大規模的能量波動或生物活動跡象……】

【不對!】

【那東西……離開市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