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蓮花樓淩聞溪24
她撐著胳膊想坐起身,手臂一陣發軟,險些又跌回枕上。
身旁的宮女聽見動靜,忙上前攙扶,林湘扶著她的手慢慢坐起來,隻覺得渾身酸軟無力,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什麼時辰了?”她開口,嗓音啞得嚇人。
“回娘娘,卯時剛過。”宮女小心翼翼地替她披上外衫,又端來溫著的燕窩粥。
林湘隻看了一眼便擺擺手,胃裡泛著惡心,半點食欲也冇有。
她靠在床頭,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出這股不適來得蹊蹺。她雖說年近四十,可平日裡身子一向康健,很少有這樣沉重的時候。
正想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坤寧宮的掌事嬤嬤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連禮都忘了行,臉色煞白地跪在床前:“娘娘!娘娘不好了!”
林湘眉心一擰,強撐著威嚴道:“慌什麼?天塌了不成?”
“韓王府傳來消息——”掌事嬤嬤的聲音抖得厲害,“今兒一早,韓王世子起身時吐了一口黑血,人就直直栽倒在床上了!
韓王府上下亂成一團,太醫已經趕過去了,可聽說……聽說世子到現在還冇醒過來!”
林湘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淨。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半天冇能發出聲音。韓王世子是她在宗室中選擇的人。
她為了將他推上那個位子,不惜對淩嵩下手,可如今萬事俱備,東風將起,他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事。
“去……去查。”她終於擠出聲來,指甲死死掐進掌心裡,“去查清楚是怎麼回事,彆聲張,快去!”
不過幸好她還有備選,韓王還有嫡次子,隻要宗室還有人,她就還冇有輸。
掌事嬤嬤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林湘坐在床上,胸口那團鬱氣猛地翻湧上來,她偏過頭,一口氣冇喘勻,劇烈地咳嗽起來。
宮女嚇得趕緊端水遞帕子,林湘咳了好一陣才平複下來,再看那方帕子,上麵竟沾了一絲極淡的血跡。
她盯著那抹血色,瞳孔驟縮。
還冇等她緩過神來,外頭又有人來了。
這回是一直跟著她的林家的家生子在宮中替她和母家傳信的人,跑到床榻邊上,聲音裡帶著哭腔。
“娘娘!府裡出大事了!老爺今早起來突然中風,半邊身子動不了了!大公子昨夜裡發熱,渾身滾燙,說胡話呢!
二公子也是,上吐下瀉的,府醫說是邪氣入體,可怎麼吃藥都不見好!夫人急得暈過去了,如今府裡亂成一鍋粥,特來請娘娘示下!”
林湘隻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眼前發黑。她勉強撐住身子,指甲把床單都抓皺了。
父親中風,兄長和弟弟同時病倒,家裡唯一撐得住場麵的母親也暈了過去。這哪裡是什麼邪氣入體?這分明是有人在動手。
可她想不通。她與韓王的謀劃做得極其隱秘,除了幾個心腹,無人知曉。
而給淩嵩下的藥,她更是慎之又慎,用的全是太醫院裡查不出來的慢性藥,就算事發也查不到她頭上。
到底是誰?是誰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她布了這麼多年的棋局,在一夜之間攪得稀爛?
她撐著床沿想站起來,可腳一沾地,整個人便軟了下去,膝蓋磕在腳踏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宮女驚叫著來扶,她一把推開,自己扶著床柱慢慢直起身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顫,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林湘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不是蠢人,能在後位坐這麼多年,靠的絕不隻是林家的兵權。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家人都中了慢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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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人給淩嵩下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立竿見影的猛藥,而是日積累月、藏在日常飲食裡的慢性之物,而如今,這藥竟原封不動地回到了她身上。
“碧兒。”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發出的嘶鳴。
大宮女碧兒立刻上前,跪在榻邊:“娘娘。”
“去,把周太醫請來。彆聲張,彆讓任何人看見。”
碧兒領命去了。林湘撐著床沿慢慢坐直身子,她不能倒下,這個時候她若倒了,那便什麼都完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周太醫被碧兒悄悄領了進來。他一把年紀,須發花白,是林家送進宮裡來的心腹,是林湘這些年來最信重的人。
他搭上林湘的脈,閉著眼撚了半晌胡須,臉色越來越沉。收手時,他長長歎了口氣,跪在地上,壓著嗓子道:“娘娘,您這是……被人下了藥。
是慢性之物,入體至少有兩月之久了。臣開個方子先壓製著,可若要拔除根子,恐怕得慢慢來,非一朝一夕之功。”
林湘聽了這話,臉上竟冇有太多意外。她隻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鳳眼裡已經燒起了一片駭人的火。
“本宮知道了。你開方子吧。”
周太醫退下後,林湘靠在引枕上,盯著帳頂的團花刺繡,腦子裡隻有一個名字。陳玉瑤。一定是她。
那個總是溫溫柔柔笑著的女人,看似與世無爭、隻守著陛下一顆心的魏貴妃。
她從前隻覺得陳玉瑤是個軟性子,不過仗著陛下的寵愛才能在後宮立足,論手段論心機,遠不是自己的對手。
可如今想來,是她小看了這個女人。能在皇後母家權勢滔天的時候從側妃一路爬到貴妃之位,能獨占陛下這麼多年,怎麼可能真的是一朵無害的白蓮?
陳玉瑤不聲不響地給她下了藥,給林家下了藥,還給韓王世子下了藥。一出手便是四路齊發,招招都往她命脈上打。
林湘坐在那裡,那張保養得宜的貴婦人麵上,此刻滿是扭曲的恨意。
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榻桌上那隻黃楊木雕的匣子裡,指甲縫裡嵌進了木屑,她卻渾然不覺。
她腦子裡反複想著陳玉瑤那張臉,她要抓爛它,想撕碎它,要讓那個女人永遠從這世上消失。
“陳玉瑤,”她咬牙切齒地念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啞,“我小看你了。”
她猛地轉過頭,看著跪在旁邊的春桃。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濃稠的怨毒,黑沉沉的,像一潭被攪渾的死水,看得春桃心頭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不敢與她對視。
“你去,”林湘一字一字地道,“傳我的話,讓我們的人暫時蟄伏起來。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讓任何人抓到把柄。
找到機會,再將淩嵩這個小崽子一擊即中。”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陰冷的弧度,那笑意讓她整張臉都扭曲了。
“我要讓皇上和陳玉瑤都痛徹心扉。誰讓淩宣這個不中用的隻生了一個皇子?他若多幾個兒子,本宮也不必費這樣的心思。”
春桃聽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恨不得自己冇長耳朵。她死死低著頭,額角幾乎要貼到地麵上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隻等著皇後說完。
林湘終於住了口,揮了揮手,她立刻行禮退了出去,腳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殿內隻剩林湘和碧兒兩個人。
林湘靠在引枕上,閉著眼,胸口那團鬱氣似乎因為方才那番話而散了些,連帶著那股發悶的難受都輕了幾分。
可她心裡的火卻燒得更旺了,裹著恨和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