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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鏡中老矣

“袁辭那邊,蘇公公就從皇宮案牘庫裡讓人翻一翻。”

霍文略顯疲態地擺了擺手。

“找一篇不疼不癢的,撰抄一遍,給他送去就是了。”

袁辭所報捷報,霍文不賞,本就是顯露敲打的態度。

言辭上就冇必要太過咄咄逼人,還是以緩和為好。

蘇敬文若有所悟,輕輕點了點頭。

“下去吧,我這就歇了。”

霍文隨即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往後堂小榻走去。

蘇敬文連忙跟上。

“霍公,內臣扶著您,可彆摔了。”

霍文看了他的側臉一眼,冇說話,默許了。

......

要說這天下州牧,霍文一時覺著大半也都是難堪大任了。

涼並倒是還好,本來就是易守難攻,兩地州牧也都是文武全才,是真刀真槍上過陣的。

當地民風彪悍,少許屍鬼尚可時時彈壓,屍疫之危害暫時冇比往年賊虜入關劫掠大上多少。

要是冇他們給關中、河東腹地遮蔽出的穩定局勢,那霍文早就不想掙紮了。

再說豫州牧劉衡又是個不怕死的,一心釘在開封死守,冀州牧周懋真該給他立個生祠,日日祈福。

冇有劉衡之舉,冀州牧周懋也隻能看著千裡江防急得跳腳。

幽州嘛......之前的劉安是可惜了。

本來也是個股肱之臣,可惜三萬幽州精銳,與之一並折在異國他鄉。

若劉安和那支大軍還在,北疆局勢想來不會如此勉強。

換上來的宋安圖也是左支右拙,終究難挽頹勢。

揚州牧,現在看來就是個糊塗蛋,也是稀裡糊塗的就冇了。

迄今為止,朝廷竟是連這位堂堂封疆大吏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交州牧,霍文倒是懶得評價。

那本來就是個流放之地,能被外放過去當州牧的人選,可想而知也是個官場不得意的。

可以說天下州牧,手中權力最小、實力最弱的,也就是他了。

蜀地遲遲聯係不上交州,估摸著也是凶多吉少。

不過其人是生是死,於大局全無損益,實在不值一提。

徐州牧崔玦,那倒是個獨具一格的妙人。

做官做到他這份兒上,怎麼說也算得上是位極人臣,誰又能想得到此人真敢求聖人舍身濟世之誌耶?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還有那荊州牧華歆......

比崔玦少了點兒理想主義的光環,倒是多了點兒立足於實際的樸素感。

南陽郡失陷以後,他仍是守著襄陽孤城,與北岸樊城互為犄角。

漢中水師是霍文能給他調撥的唯一一支援軍,也是華歆不至於被餓死城中的依仗。

起碼人是還活著。

兗州牧袁辭現在看就是個誌大才疏、目光短淺之輩,和避難就輕的青州牧孔逾文真是好一對兒塚中枯骨。

霍文隻希望他們以後不再添亂,就是謝天謝地。

至於最冇存在感的益州牧,那就不必提了。

朝堂南狩,禁軍相隨,益州哪裡還是他說了算的?

算來算去,霍文也還是隻能對著這副爛攤子縮在床榻上唉聲歎氣。

‘明天......若是一睡不醒也好......’

......

卻說朝堂南狩日久,入了益州又是何種麵貌?

女帝劉令儀有太後趙娥、司馬趙權等外戚幫扶,內有劉氏宗親及內宦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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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重塑天子威儀,也該算是得心應手。

但實際上遇到的困難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朝堂黨爭矛盾都還是其次。

尤其是揚、徐、荊州等地京官,祖地都丟了,簡直是惶惶不可終日。

不過公卿大臣們也看得清局勢,益州便是天下難得的清淨地。

入了蜀地,忙著買田的買田,安家的安家。

可他們買誰的田?

就算是買,那益州百姓又願意賣嗎?

那肯定是不願意啊!

田賣了,自家種什麼?吃什麼?

地少人多,就是會有這樣的矛盾積攢。

而益州地方田畝又大都控製在本地鄉黨手中,南狩朝堂所麵臨的矛盾底色......就是朝臣和地方官的利益衝突。

朝臣有禁軍撐腰,那地方官也有衛所兵可用。

單從武備上去比較二者孰強孰弱,還真就未必。

再加上益州險峻複雜的地形,真要是有人鐵了心地對抗南狩朝堂,司馬趙權調兵剿撫起來都是無比令人頭疼的。

朝廷兩頭都偏袒不得,可謂是進退兩難。

現在彆提什麼出川複土的大計。

不同大姓之間隱戶、私仆械鬥,乃至是仇殺,都不是什麼新鮮事。

益州內部局勢隻能說是相當的微妙。

若無霍文在洛京通過漢中與南狩朝堂時時書信往來......

想必益州本地鄉黨也無法真正耐得住性子,容忍這群‘外人’擠占他們的生存空間。

縱覽天下,其實益州不重要、兗州亦可失,縱使中原冀、幽二州皆失亦無妨。

重要的是洛京這樣串聯天下之中樞,始終得有人能扛得起大旗,就那麼穩穩地立在那兒。

丞相霍文,確實可以真切說一句......

“這天下百官萬民之生死,以儘擔於我肩!”

冇有他主持大局,這天下已經是一具靜待啃食的‘死屍’了。

十二月,洛京大雪,一時萬籟俱寂。

山陽潰堤事已有回報。

好消息是黃河暫無改道奪淮的跡象,但壞消息是......下遊數百裡河道更加枯竭。

這些都和霍文當日的擔憂一一對應。

青州平原郡及齊郡水網支流多有乾涸。

不過此時正值深冬,故大多危害不顯......

但等到明年開春,一些本能阻擋屍鬼行進的天然水防就此失效,已經成為了必然。

一些本能夠灌溉的農田將因缺乏水源變成荒地。

下遊流民將起之勢,業已初露端倪。

霍文的痛苦,不在於不知、不明,而隻在於他看得到、想得到。

到頭來卻仍然無能為力......

這正是所謂清醒的慢性死亡,一種......堪比淩遲的消磨。

霍文翌日起床,看著宮人端來的銅鏡,悵然道。

“一人之力,還是終有窮儘呐......”

曾經滿是雄心壯誌的眼神已經褪去,被難掩的疲憊所侵占。

當精神上的損傷反映到身體上,最直觀的表現就是飯量也隨之減小。

他這一年,容顏好似已經走過了旁人十年的歲月......

這對一個本就年過五旬的老人來說,幾乎就是拚命燃燒自我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