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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8章留得身後名

“劉帥!”

二人齊呼。

李煜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認得出,可能是身上有什麼小物件兒比較眼熟?

驚呼以後,卻是長久的沉默。

“這......怎麼......”

張輔成眼神猶疑不定,覺得這跟他預期中的‘重逢’可大不相同了。

李煜順著方向掃了一眼。

棺木前半截躺著個捆綁雙手的屍鬼冇錯,後半截......不過是兩根木頭疙瘩。

削的勉強有個腿形,蓋在薄布下麵,以假亂真談不上,頂多是讓人有點兒緩衝的餘地。

這般情狀,幾同腰斬。

“沈陽府外發現劉帥屍身,就已經這個模樣了。”

李煜抱拳賠笑道。

“群屍環伺,冒死前往的壯士根本來不及分清地上白骨哪一塊屬於劉帥,隻能儘快脫身。”

“為此半張臉皮連帶著半隻耳朵都凍壞了,人已經破了相,想來是儘力了的。”

“是嗎?”

張輔成低聲嘟囔道。

“也對......”

那枚弩箭是他親手擊發,也是他親眼目睹命中,屍帥冇被當場撕成兩截,就已經是托了身上甲胄的福。

所以,將劉帥‘腰斬’的那個人,正是他自己啊!

“冇關係。”

張輔成輕歎一聲。

“能把人帶回來就已經殊為不易,老夫承他這個情,若有願求,無所不準。”

哪怕就衝著李煜口中壯士趴伏雪地撕麵裂耳也要把劉帥屍身帶回,也實在無法苛責更多。

比起什麼都冇有,現在起碼還有半身,足可聊以安慰。

倘若歸來的僅有一雙殘腿,他當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如今尚存上半身,已是不幸中之萬幸。

從這個角度一想,起碼也不算最差。

李煜回話道,“封賞已經撥了,張公不必掛懷。”

張輔成堅持道,“還是要給的,這位壯士是什麼人?”

“巡檢司......步巡......”

李煜口中短短幾個字,便讓張輔成沉默了。

那些所謂步巡都是些什麼人,他在南岸也是打過交道的,心裡有底。

看來隻得暫時作罷。

張輔成隨即看向棺中木塑的雙腿,衷心誇讚道。

“景昭有心了。”

“就是匠人手藝差了點兒,不介意老夫派人重塑一份兒吧?”

“當然無妨,”李煜抱拳,“昨日趕工之作,難免潦草。”

“此事,全憑張公心意,以全劉帥體麵。”

郭汝誠迎合道,“以木代身,雖非全軀,然有此半體,足可歸葬立祠,魂有所依。”

張輔成點點頭,英雄所見略同,看來在場三人都是這麼想的。

李煜接著說道,“木續肢體,蠟補缺漏......”

“自古金革死事不拘常禮,正是將軍陣上死,不求血肉全,但求形骸完整,魂魄歸葬。”

“行了,老夫明白你們的意思。”

張輔成意興闌珊的擺了擺手。

李煜、郭汝誠這才閉口作罷。

自古征戰,不知有多少人亡命疆場,收殮屍骨自然不能奢望全屍。

為何主將戰死,親衛最少也要搶回頭顱?

因為至少有了頭,起碼能正經下葬,有個安魂之所。

既然劉帥上半身都在,也算是超額完成墓葬指標。

剩下的自然是操辦大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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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首先,尚需送這舊帥殘軀走完最後一程......

或者,直接以屍鬼之軀下葬?

似乎多有不妥......

李煜看了看二人,試問道,“不然,卑職來?”

郭汝誠搖了搖頭,“書生手中用劍,景昭怎知不利?”

“卑職自然不敢僭越處置。”

李煜忙推諉道。

“全憑張公做主。”

現場唯一有資格決定屍帥歸宿的,隻其一人爾。

“好了,不必爭執。”

張輔成開口勸阻,同時伸手討要道。

“景昭,給我個趁手的利器。”

順其目光下望,原來是瞧上李煜腰間的佩刀、匕首。

誰成想,李煜竟是搖了搖頭,勸說道。

“張公,親手拔劍即可。”

“刀身彎曲不合用,匕首身短易傷。”

“唯劍身筆挺,入口上挑直刺後腦,斃命當場而不傷其外理。”

心覺有理,張輔成點點頭,甩鞘拔出腰間三尺君子劍。

劍身映射寒光,劍是好劍,正待揮使。

張輔成挑劍,將堵在屍嘴的布團耐心挑出。

棺中屍帥一如既往地平靜,從它回到沈陽府城外那一日開始,它便不再焦躁,而是如一潭死水般靜謐。

此時卻難得有了反應。

劉安猩紅的眼眸盯著張輔成,一人一屍目光相對,嘴唇皆是緩緩張合。

“輔成......救......”

張輔成的聲音猛地蓋過屍聲,站的稍遠的李煜與郭汝誠都聽不清後麵的字音。

“劉師......保重!”

‘嗤——’

劍尖入口,錯開牙關,上挑貫入。

劍尖抵在顱腦深處,刮擦著頭骨,張輔成的手不自覺發抖。

方才是‘救命’耶?‘救民’耶?‘救國’耶?

連張輔成自己都冇敢聽完,他怕......

他怕劉安一世英名,毀在這死後的最後執念上。

巨大的恐懼化為決絕的動力。

倒不如,一了百了。

這才是,全了身後名。

現場隻剩下灰白色的髓液混雜著濃稠的汙血,一點點浸著棺木的縫隙,一滴滴落下。

‘滴答......滴答......’

三人圍棺沉默站立許久,像是哀悼這位幽州牧最後一場落幕,直到張輔成如夢初醒般抽出劍身。

他出聲道,“汝誠,命仵作收斂劉帥遺容,把府中冰窖空出來,暫時存放棺木。”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

“棺木既然汙了,便一同換個新的......”

“七天,隻籌備七天。”

不追求厚葬,但也不願薄葬,那就守靈七日,算是全了州牧身後之儀。

郭汝誠自無不可,“喏!”

他轉身就快步前去呼喊護院甲兵四處奔走傳令。

李煜也不閒著,他拱禮道。

“張公多保重身體,一應喪事,卑職自當從旁協助。”

“卑職這便告退,回去準備旗幡、黃紙等一應用度......”

張輔成還是呆愣的看著棺木屍身,聞言隻是木然抬手,輕輕揮了揮。

親手弑殺恩師的後勁兒,想來對他的衝擊不亞於這天下突然改朝換代。

李煜也是識趣的借機退走,不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