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真是太陰險了

佛法上的輸贏,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慧明師叔口中那個“陰險又不擇手段”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真玄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穩,還要滴水不漏。

冇有慌亂,冇有遲疑,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那一番“三事和合”的譬喻,引經據典卻不掉書袋,深入淺出卻不失法度。

更可怕的是,這番話表麵上是在回答他的問題,實則是在點化他。

真玄說的是“方丈執著於僧之戒相,卻忘了心之誠偽”,這話是當眾說的,但慧海聽得出來,這是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你執著於報仇,卻忘了自己是個出家人。

慧海心中暗罵一句“媽的真玄,差點被你給繞進去了。”

是自己執著於報仇嗎?不是你先把我慧明師兄毒死的嗎?

慧海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這人太陰險了。

剛剛這一場,所有人都看見了真玄是在“開示”他,不是他在“挑戰”真玄。

一份本來應該是平分秋色的機鋒對答,硬生生被那個人變成了居高臨下的慈悲開示。

高明。

是真的高明。

慧海在心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不急。

今日是佛法,明日是武學。

佛法上辯不贏他,武學上他自信能讓真如寺灰頭土臉。

明日蘊丹期比鬥,才是真正的戰場。

那時候,冇有人能替他“開示”。

他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慧海,你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日。

普施壇前,了空清了清嗓子,麵朝眾人,聲音沉穩而洪亮:

“上蘭盆供圓滿。午時三刻,眾僧受食。

諸位居士可在普施壇前繼續上香祈福。”

信眾們紛紛湧向普施壇,有的上香,有的供花,有的跪在蒲團上默禱。

廣場上重新熱鬨起來。

趙無憂從信眾席前排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

他看了一眼真玄的方向,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人流往外走。

午時三刻,梆聲響起。

鳴梆集眾,是護國寺的老規矩。

梆聲從齋堂方向傳來,“梆、梆、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各宗各派的僧人陸續入齋堂。

齋堂很大,能容三百人同時用齋。

今日各宗各派加上護國寺本寺的僧人,少說也有兩百餘人,坐得滿滿當當。

真如寺的九人被安排在靠近窗口的位置。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木桌木椅上畫出一道道金線。

齋堂正中供著佛像,像前擺著香爐,香煙嫋嫋。維那師站在佛前,等眾人落座完畢,起腔唱供養咒。

“供養清淨法身毗盧遮那佛,圓滿報身盧舍那佛,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

二百餘人齊聲唱誦,聲音在齋堂中回蕩,震得碗筷微微顫動。

唱畢,大眾靜默受食。

真玄端起麵前的碗,拿起筷子。

齋飯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碗素菜,一碗湯。

冇有肉,還好有豆腐,實際上這年頭豆腐也算稀罕物,無論是在彆處還是在護國寺的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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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是盂蘭法會期間,平日裡舍不得吃的如今都要拿出來。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青菜炒得火候剛好,脆生生的,帶著一絲甜味。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屋簷下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遠處的大雄寶殿金頂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經幡在風中飄動。

齋堂裡很安靜。

二百多人同時吃飯,卻幾乎冇有聲音,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這是叢林過堂的規矩,食不言,寢不語。

食畢,維那師起腔唱結齋偈。

“所謂布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後必得安樂......”

二百餘人齊聲唱誦,聲音在齋堂中回蕩,越升越高,越傳越遠。

唱畢,大眾起身,魚貫而出。

真玄走在真恒身後,走到齋堂門口時,他感覺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用餘光掃了一眼。

慧海站在齋堂的另一側,雙手攏在袖中,看著真玄的背影。

真玄收回目光,邁步走了出去。

傍晚,暮色四合。

普渡儀式在廣場上舉行。

孤魂壇前,已經擺滿了紙錢、水飯、香燭。牌位上寫著“曆代祖先”、“六親眷屬”、“無祀孤魂”,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信眾們跪在壇前,有的雙手合十,有的低聲念著親人的名字。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跪在最前排,手裡捧著一張畫像,畫像上是一個年輕男子的麵孔,穿著軍裝,眉目英挺。

她將畫像貼在胸口,嘴唇不停地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趙無憂站在信眾席最前排,雙手合十,麵色肅穆,跟著大眾誦經。

冇有人知道他在為誰超度,也冇有人敢問。

七皇叔的私事,不是尋常人能過問的。

了空主持焰口。

他身披紫色袈裟,手持如意,在孤魂壇前焚香、灑淨、誦咒。

焰口的儀軌很長,從“啟請”到“召請”,從“加持”到“施食”,一整套下來,少說要兩個時辰。

各宗各派的做法不同。

淨土宗慈恩方丈帶著弟子們在孤魂壇西側念佛,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反複念,念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趕路。

華嚴宗了凡首座帶著弟子們在東側誦《普賢行願品》,聲音低沉而悠遠,像遠山的鐘聲。

律宗弘忍方丈帶著弟子們站在最後麵,雙手合十,默誦經文,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密宗的曼荼羅壇前,寶相大師正在做護摩火供。

火焰在護摩爐中跳動,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結著手印,誦著密咒,聲音低沉而急促,像一陣狂風掠過曠野。

他的弟子們圍坐在他周圍,手中持著密宗法器,鈴杵、金剛橛、嘎巴拉碗,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三論宗的區域最安靜。

慧海盤膝坐在孤魂壇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幾乎冇有動,喉結也冇有滾動,整個也一動不動。

但他的弟子們知道,他是在用心默誦。

三論宗重空性,普度儀式在他們看來,不是外在的形式,是內心的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