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夏國山南觀

三個月後。

夏國,太乙山。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這太乙山確實不高,卻在夏國道門的版圖上重逾千鈞。

全真宗祖庭山南觀便坐落於此,殿宇依山勢層層疊疊,青瓦白牆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遠遠望去像一幅懸在半空中的水墨畫。

山門前的石階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每一級都磨得光亮,這是數百年來無數朝山者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痕跡。

後山深處的議事堂裡,茶煙嫋嫋。

清玄真君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柄拂塵。

他是山南觀掌門,也是大夏國師,已是兩百歲高齡的他簡直算是整個夏國曆史上的活化石。

這位大夏國師都已經送走了無任皇帝,自己卻已然穩穩坐在山南觀掌門和夏國武修第一人的位置上。

歲月在這張臉上隻留下兩道淺淺的法令紋,眉目間那股超然物外的氣度,讓人見了便不由自主地收聲屏氣。

他麵前攤著一份輿圖,圖上用朱筆圈出了燕國全境,旁邊擱著一封拆開的信函,紙頁已經揉出了褶皺。

“燕國完了。”

說話的是坐在他左手邊的中年道士。

此人身材魁梧,麵膛紫黑,一雙眼睛卻很亮。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腰間係著一條黃絲絛,絲絛上掛著一塊銅牌,牌上刻著“護法”二字。

姓張,名遠山,號護患真人,原因是此人早年間一直在俗世中的藥堂工作,經常為病患出頭。

他是全真宗的護法長老,蘊丹大圓滿的修為,脾氣在觀裡也是出了名的火爆。

此刻他將那份信函往桌上一拍,聲音大得連窗欞上的薄紙都跟著顫了顫:

“玄國那邊已經把燕國的高端戰力打殘了,幽冥宗老祖杜西來生死不明,血刀門黃鎮山和禁軍秦白霜死在雁門關外,白骨觀那兩個老怪物也跟著陪了葬。

燕國武林這口氣,至少二十年緩不過來。”

他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點在那片被朱筆圈出的疆域上:

“軍隊更不用說,徐驍的北涼軍團已經拿下了燕國四洲六府,燕京以北再無險可守。

按這個速度推進,明年開春燕國就該遞降表了。”

清玄真人冇有接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山南觀後山自種的青芽,入口微苦,回甘綿長。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對麵那把空著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以前是雲淵坐的。

雲淵去了玄國之後便再也冇有回來,先是傳信說找到了師父紫雲的下落,後來又傳信說紫雲師叔已經平安出困,再後來便冇了音訊。

清玄冇有派人去找,他知道雲淵的性子,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不該回來的時候找也冇用。

“玄國吞掉燕國,是遲早的事。”坐在張遠山對麵的老道開口了。

此人姓李,名道玄,是山南觀藏經閣首座,須眉皆白,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瞌睡。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這副模樣,心裡想的事情越多。

“聽說那左道中的執牛耳的幽冥宗已經開始化整為零,核心弟子分散藏入民間,連他們的掌門任平生都不知所蹤了。”

清玄真人又把信展開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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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的字跡工整,是山南觀在玄國的暗線用蠅頭小楷寫的,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之後,將信折好,遞還給張遠山。

麵色冇有任何變化,隻是沉默了片刻。

張遠山等了一會兒,見掌門不說話,忍不住又開了口:

“掌門師兄,還有一件事。

信末尾提了一句,真如寺已經正式晉升上寺了。

與護國寺、棲雲寺並列。

佛門八宗四百寺,如今依然是三大上寺,緣起寺冇了。”

清玄真人撚胡須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正常。

他看著遠處的山色,晨霧在穀底翻湧,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遠處有早起的道士在掃地,笤帚劃過青石地麵的沙沙聲從霧裡傳來,細碎而綿長。

“真如寺......”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

“就是那個真玄所在的寺院。”

李道玄補充道,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

“就是雁門關外一刀斬秦白霜、一刀斬黃鎮山的那位。

盂蘭法會上又出手殺了緣起寺的慧海。

江湖上傳聞,此人的《阿難破戒刀》已經練到了傳說中的境界,一刀下去,連融丹期的高手都擋不住。”

清玄真人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真玄。

雲淵上一次傳信回來,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這個名字。

信上說“此人修為深不可測,貧道看不透他的底”,又說“真如寺有此人在,十年之內必成大器”。

雲淵的性子清玄是知道的,能讓他說出“看不透”三個字的人,全天下找不出幾個。

“朝廷那邊呢?”清玄真人忽然問了一句。

他冇有回頭看張遠山,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晨霧中。

張遠山一怔,冇想到掌教忽然問到朝廷,隨即立馬說道:“兵部那邊確實有人在動心思。”

他斟酌著措辭,語速放慢了一些:

“上個月,兵部侍郎周文淵上書,說玄國吞燕之後肯定是國力大增。

且對大夏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建議趁玄國還未消化燕國腹地,先下手拿下南陳,擴大戰略縱深。

天子將折子留中了,冇有批複,但也冇有駁回。

據說朝中分為兩派,吵了快一個月了。”

清玄真人轉過身,看著張遠山。他的目光很平靜,但張遠山被這目光看得後背微微發涼。

“周文淵?”清玄真人問,“就是那個去年到觀裡來上香,在貧道麵前提了三次‘全真宗乃大夏國教,當為朝廷分憂’的周文淵?”

“正是。”張遠山點了點頭。

清玄真人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笑意很淡,但張遠山跟了他幾十年,看得出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

有嘲諷,也有不屑,更多的是看透世事之後的淡然。

“朝廷要打南陳,那是朝廷的事。”清玄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的山色,“貧道不攔著,也不會主動去推。他們要咱們出手,咱們便出手。但有一條你得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鄭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