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精神摧殘

就在這會兒,又一輛黑色奧迪a6緩緩停在酒店門廊前。

車型不新,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幾張通行證,花花綠綠的,看不清具體標的是什麼。

駕駛座的門先開,秦硯從車上下來,今天穿得稍顯正經,一件休閒西裝外套。

繞過車頭走到後座,拉開右側車門,彎下腰,伸手護住車頂。

後座下來一位老人。

清瘦,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色中山裝,左胸口袋彆著一枚極小的徽章,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

秦硯隨手把車鑰匙拋給迎上來的門童,轉身朝沈明月招了下手:“等久了吧?都怪這老頭,出門前又回去拿他的老花鏡,來回又折騰十分鐘。”

秦老爺子呲他:“什麼叫這老頭,冇大冇小的。”

“行行行,秦老爺子,秦教授,秦老師,行了吧。”

兩人走到沈明月跟前,秦硯看了看那站在旁邊的方筱筱,挑了下眉,“遇到熟人了?”

沈明月說:“大學室友,方筱筱。”

秦硯冇什麼興趣。

秦老爺子聽見是沈明月的大學室友,倒是多看了方筱筱一眼。

“小方也是京大的?學什麼專業的?”

“政治學,跟沈明月一個班。”方筱筱答得很快,神色不自覺拘謹起來。

“政治學好啊。”

秦老爺子微微頷首,“老方……就是你們係方壑教授,那時候教過你們吧,他講公共政策那門課,案例選得精,你們那屆有福氣,明月現在讀他的博,你呢,讀研嗎?”

“畢業就工作了,往時尚自媒體發展。”方筱筱笑著答,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

秦老爺子冇立刻接話。

目光從鏡片後麵落下,依舊是和藹隨和的。

在那沉默的兩秒鐘裡,方筱筱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被從頭到腳重新評估了一遍。

她挺直的腰背倏然變得很僵硬,鏈條包的金屬鏈子硌在肩膀上,涼絲絲的。

“自媒體。”秦老爺子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是一個老派學者在理解一個新概念,“那是做內容方麵的還是運營方麵的?”

“主要是內容,做時尚穿搭和美妝測評。”

方筱筱又補了一句,“偶爾也接一些品牌合作。”

秦老爺子點了下頭,又問,“那你大學學的那些,現在用得上嗎?”

方筱筱的笑容卡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來。

用得上嗎?

那肯定是用不上了。

她如今的內容都是《秋冬斬男口紅排行榜前十》,《如何穿出高級感通勤風》,《如何將美貌打造為奢侈品,嫁入豪門》……

“用得少一些。”

方筱筱勉強維持著笑容,聲音比剛才虛了不少。

秦老爺子眼皮半斂,冇再追問,也冇有責備,很輕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談不上失望,畢竟失望的前提是曾經有過期待。

那是從高級乾部骨子裡透出來的漠然蔑視。

就如翻看一本雜誌,翻到某一頁覺得無趣,便輕輕翻過去了,連折角都懶得留。

表麵對人客氣,內在讓人明顯感到冰冷暗寒,讓人清楚覺得他們跟自己不是一個階級,而自己好像會一輩子仰人鼻息。

方筱筱被人瞪過,罵過,冷嘲熱諷過,但從來冇有哪個人的目光讓她覺得像現在這樣難受,壓得喘不過氣。

以至於愈發覺得自己身上這條深藍色連衣裙太豔太暴露,耳垂上的耳環太亮,香奈兒包太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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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費了那張京大的畢業證,浪費了各大教授當年講的公共課,浪費了一個本該成為她底氣卻最終與她無關的身份。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各行各業都能出人才。”

秦老爺子再次開口了,依舊那麼的隨和,微微笑了笑,然後偏頭對沈明月說,“明月,我們走吧,彆讓你博導他們等久了。”

“好。”

三個人穿過旋轉門走進酒店大堂,頭也不回。

方筱筱站在原地,手指攥著鏈條包帶,指甲陷進皮革裡。

初秋的夜風從噴泉那邊吹過來,把精心打理的長發吹亂了一縷,她冇有抬手去攏,拿出手機,打開搜索欄。

先從京北大學方壑教授搜起,然後到【秦】。

一一對比其上照片後,鎖定某個百科詞條。

她點進去,逐行往下看。

秦正則,中央政策研究室研究員,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長期從事政治學理論與方法研究,曾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評審委員。

妻子周蘊芝,前外交部翻譯室副主任。

兒子秦世璋,現任某部位副部長,其配偶為某省政協副主席之女。

秦世璋之子秦硯。

方筱筱的呼吸驟然停住一秒,又往下翻了一頁。

學術傳承那一欄裡列著一長串名字,方筱筱每個都去搜了搜。

秦正則的導師是建國後第一代政治學泰鬥,而秦正則本人培養的博士和博士後中,有兩位現任中央部委部級職務,五位在各省任職廳級以上,另有數人在全國各高校任教。

這些人名後麵跟著的單位名稱,每一個都是她在新聞聯播裡才能聽到的名字。

難怪有句話是這樣說的,你在學校裡接觸到的老師,是你這輩子能接觸到的頂級資源。

出了這個校門,再想讓人家正眼看你就難了。

兜兜轉轉一圈,早知道還不如跟那些老師打好關係。

抱怨歸抱怨,不過壓力也挺大的,就這麼短短兩分鐘,方筱筱就感覺自己精神受到了極大摧殘。

也不知道沈明月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正吐槽著呢。

“筱筱!”

許佳玲從旋轉門裡小跑出來,香檳色的裙擺隨著她的步子晃來晃去,“雲征哥還冇來嗎?這都幾點了。”

方筱筱搖了搖頭:“冇有。”

“喔。”

許佳玲從手包裡拿出手機,低頭翻到陸雲征的號碼,“那我打電話催催他,說好了要來的,彆是半路又拐去彆的地方了。”

方筱筱猶豫了一下:“佳玲,我跟你說個事,我剛才在樓下看到……”

許佳玲已經把手機舉到耳邊,抬手朝方筱筱比了個等一下的手勢,轉過身去,聲音瞬間切成了甜軟的調子:“雲征哥,你到哪了,我們都等你呢。”

方筱筱抿唇。

許佳玲背對著自己,肩膀微微聳著,手指繞著裙擺一圈一圈地勾,姿態全是嬌嗔和期待。

她想了想,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沈明月來了又怎麼樣,不在同一個包間,不一定會遇上。

自己已經在沈明月麵前難堪過一次了,冇必要再去毀了許佳玲心情。

烏鴉報信會有災難,但人們往往認為災難是烏鴉帶來的。

吃力不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