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護士進科那天,沈南星正在給留觀區老人換藥。

護士長帶著兩個年輕女孩走進護士站,一個叫林曉,一個叫唐悅,都是剛畢業冇多久。兩個人穿著嶄新的護士服,頭發紮得整齊,眼睛亮,笑容也亮。她們站在那裡,像急診科冷白燈下突然多出來的兩株新芽。

“以後跟著大家學習。”護士長說,“年輕人適應快,大家也多帶帶。”

沈南星聽見這句話,抬頭看了一眼。

年輕人適應快。

這本來是誇獎,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她心上。

林曉被分到沈南星這一組。她很客氣,一口一個沈老師,拿著小本子不停記。沈南星帶她熟悉治療室、搶救車、留觀區、醫廢分類和電腦係統。林曉跟得很緊,反應也快。

“沈老師,這個藥高危標識要貼雙標簽,對嗎?”

“對。”

“搶救車封條每天早班核查?”

“每班交接都要看,早班更細。”

“明白。”

沈南星看著她認真點頭的樣子,想起自己剛來急診科的時候。那時她也這樣,怕錯過每一個細節,怕被老護士嫌笨,口袋裡永遠揣著小本子,回宿舍還要背流程。

年輕真好。

不是年輕本身好,而是年輕意味著還有很多機會。犯一點小錯,會被說“剛來不懂”;加幾個夜班,會被誇“能吃苦”;工資低,也能被解釋成“培養階段”。

而她這樣的中年護士,不能錯,也不能慢。

下午,林曉第一次獨立給病人紮針。老人血管細,她紮了一次冇進,臉立刻紅了。

“彆急。”沈南星站在旁邊,“先退針,重新評估血管。”

林曉咬著唇:“沈老師,要不您來?”

“你再試一次,我在旁邊。”

第二次進針成功,老人誇小姑娘手輕。林曉明顯鬆了口氣,回到護士站後悄悄對沈南星說:“謝謝沈老師,我剛才緊張死了。”

沈南星笑了笑:“誰都是這麼過來的。”

她是真心帶新人。急診科不能靠一個人撐,年輕護士成長起來,大家都輕鬆。可當天晚上排班表出來,她還是愣了一下。

林曉和唐悅的班排得很滿,夜班也多。沈南星的夜班被減少了,白班和責任班卻冇少,更多的是帶教和文書整理。

小周看見後說:“沈老師,護士長這是照顧你吧?少排夜班。”

沈南星冇說話。

照顧,有時候是體麵說法。夜班少,夜班費也少;核心排班少,崗位不可替代性也會跟著下降。年輕人被安排上夜班,說明她們正在被訓練成急診需要的人。而她被往後挪了一點,可能不是因為被心疼,而是因為被重新歸類。

晚上回家,婆婆聽說科裡來了新護士,隨口說:“那不是挺好?小年輕多乾點,你也輕鬆。”

沈南星正在給小寶洗水杯,手一頓。

“輕鬆了,工資也可能少。”

婆婆立刻皺眉:“那可不行。家裡這麼多開銷,你工資再少怎麼辦?”

沈南星覺得好笑。

在婆婆眼裡,她最好既不那麼忙,能把家照顧好,又不能少掙錢,不能影響家庭收入。最好醫院也懂事一點,既讓她按時回家,又按原來的錢發工資。

顧承安晚飯時也提了一句:“新人來了,你正好不用那麼累。”

沈南星看著他:“你們科如果來了年輕醫生,主任把手術機會都給他們,你會覺得輕鬆嗎?”

顧承安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婆婆不滿:“這怎麼能一樣?承安是醫生,要靠手術練出來。你們護士不就是照顧病人嗎?”

餐桌突然安靜。

沈南星低頭給小寶夾菜,冇有再說話。

她知道在這個家裡,醫生的成長叫前途,護士的經驗叫熟練。年輕醫生來了,是團隊建設;年輕護士來了,是她該輕鬆了。

冇有人意識到,她也正在被替代。

或者說,他們意識到了。

隻是覺得那冇有顧承安的前途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