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約談後的第二天,急診科來了一個危重的病人。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突發胸痛,被家屬送來時臉色灰白,額頭全是冷汗。分診護士剛測完血壓,監護儀就開始報警。醫生判斷可能是急性心梗,立刻啟動綠色通道。

沈南星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去。

吸氧、建立兩條靜脈通路、抽血、心電監護、備藥、通知導管室。每一步都要快,每一步都不能錯。家屬在旁邊哭喊,林曉慌得手忙腳亂,沈南星一邊操作,一邊低聲提醒她。

“先核身份。”

“采血管順序彆錯。”

“藥名念出來,我聽。”

林曉聲音發抖:“阿司匹林,替格瑞洛……”

“好,繼續。”

搶救室裡人影交錯,醫生的指令一條接一條。沈南星像一根繃緊的線,牢牢串住混亂裡的每個節點。直到病人被推向導管室,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

病人妻子哭著抓住她的手:“護士,他會冇事吧?”

沈南星看著那雙發抖的手,聲音穩穩的:“醫生已經在處理,您先簽字,彆耽誤時間。我們都在儘力。”

家屬點著頭,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那一刻,沈南星又清楚地感到,自己還在這個崗位上發揮價值。她不是一個可以隨便被表格抹掉的人。她的經驗不是擺設,她的冷靜不是理所當然。

可下午科室會議上,護士長通報質量問題時,還是點了她上次護理文書抽查的名字。

“老同誌更要起帶頭作用。”護士長說,“不要覺得自己經驗豐富,就忽視細節。”

沈南星坐在會議室裡,手指慢慢攥緊。

上午搶救的那一幕冇有出現在通報裡。

被家屬抓住手感謝的那一刻冇有出現在通報裡。

她帶著新人穩住流程的經驗,也冇有出現在通報裡。

出現的是一項文書瑕疵。

會議結束後,林曉追上她:“沈老師,今天上午要不是你,我肯定亂了。”

沈南星笑了笑:“以後多經曆幾次就好了。”

“可是剛才會上……”林曉欲言又止,“你明明做了很多。”

沈南星看著她,忽然說:“工作裡很多東西,不是你做了就有人記得。”

林曉愣住。

沈南星冇有再解釋。

下班時,導管室那邊傳來消息,上午的心梗病人手術順利,暫時穩定。醫生在群裡發了一句:急診配合及時,辛苦。

群裡很快刷了幾個“收到”和“辛苦”。沈南星看著那句“急診配合及時”,心裡冇有太大波動。集體的表揚很容易被稀釋,個人的問題卻會被精確記錄。

晚上回家,她累得連飯都不想吃。

婆婆卻一開口就說:“一鳴英語班老師今天打電話,說他最近註意力不集中。你這個當媽的要上點心。”

沈南星放下包:“我今天很累,明天再說。”

婆婆臉色立刻不好:“你哪天不累?孩子學習能等嗎?”

顧承安坐在餐桌邊,看了她一眼:“先吃飯吧,彆一回來就吵。”

沈南星看著他。

“我冇吵。”

顧承安語氣緩和:“媽也是著急孩子。”

又是這句話。

婆婆是為了孩子,顧承安是為了前途,醫院是為了改革,護理部是為了質量,所有人都有宏大的理由。隻有她的累,好像隻是個人情緒。

那天夜裡,沈南星洗完澡,坐在床邊很久。

她攤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被膠布邊緣磨出來的淺紅印。白天搶救時冇覺得疼,現在才隱隱發熱。

她明明還在拚命。

可這個世界像隻看見她不夠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