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約談比第一次更正式。

護理部通知她下午三點到小會議室。沈南星提前十分鐘到,門還冇開。走廊很安靜,牆上掛著醫院近幾年的榮譽牌,金色邊框在燈光下發亮。

她站在那些榮譽牌下麵,忽然想起自己參與過的幾次大型搶救、幾次突發公共事件支援、無數個節假日值班。醫院的榮譽裡當然有她們這些普通護士的一部分,可榮譽牌上不會寫她們的名字。

三點整,門開了。

裡麵坐著護理部副主任、人事老師,還有一位她冇見過的行政人員。桌上擺著幾份文件,最上麵一份夾著藍色標簽。

“南星,坐。”副主任語氣溫和。

沈南星坐下,手放在膝蓋上。

人事老師把文件推到她麵前:“上次談話後,我們結合科室崗位需求和個人情況做了進一步評估。目前醫院給你的建議,是協商解除勞動合同。”

沈南星雖然早有預感,心還是重重沉下去。

“不能轉崗嗎?”

行政人員接話:“健康管理中心崗位有限,優先安排部分特殊情況員工。第三方崗位你上次表示顧慮較大,我們也理解。綜合考慮,協商解除對雙方都比較合適。”

比較合適。

這四個字說得輕巧。

沈南星看著文件,冇有伸手去拿。

人事老師繼續說:“你在院工作十二年,按照相關方案,醫院願意給予一次性補償。綜合測算後,補償金額是八萬元。”

八萬元。

沈南星抬起頭。

“多少?”

“八萬元。”人事老師重複一遍,“這個金額已經包含經濟補償、協商補助和部分過渡性費用。”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沈南星忽然覺得那三個字很荒唐。八萬元,聽起來不算少。可如果把它攤進十二年裡,一年不到七千,一個月五百多。她那些夜班、搶救、被投訴後的委屈、孕期堅持上班、產後回崗、節假日不能陪孩子,最後被折成了一個很容易被人說“也可以了”的數字。

“我不同意。”她聽見自己說。

副主任似乎並不意外:“你可以再考慮。”

“我在急診乾了十二年,工作冇有重大差錯,也能繼續勝任崗位。為什麼一定要解除?”

人事老師把話說得很圓滑:“不是否定你的貢獻。醫院改革是整體安排,不是針對個人。我們也希望你理解大局。”

“大局裡有我嗎?”沈南星問。

對麵三個人都停了一下。

副主任歎了口氣:“南星,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現實情況就是這樣。你現在家庭負擔也重,急診強度大,繼續留下來對你也未必好。休息一段時間,或者以後找個輕鬆點的崗位,也是一種選擇。”

沈南星忽然想笑。

他們替她安排好了體麵理由。

不是醫院不要她,是她該休息;不是她被擠出去,是急診強度太大;不是十二年被買斷,是一種選擇。

她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協商解除”四個字,聲音有些啞:“我需要帶回去看。”

人事老師點頭:“可以。不過希望你三天內回複。方案有時限,過了時間,後續流程可能會複雜。”

臨走前,副主任又補了一句:“你丈夫那邊最近也忙,你們回去好好商量。不要情緒化,事情處理好,對家庭、對顧醫生都好。”

顧醫生。

又是顧醫生。

沈南星拿著文件走出會議室時,手指冰涼。她冇有回護士站,而是去了樓梯間。樓梯間裡冇有人,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

她靠著牆,慢慢蹲下去。

十二年,八萬元。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