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沈南星第一次失眠到天亮。
不是因為孩子哭,也不是因為夜班電話,更不是因為第二天要早起趕醫院。家裡很安靜,顧承安睡在旁邊,呼吸平穩。小寶退燒後睡得很沉,大寶也冇有再起來喝水。婆婆房間裡偶爾傳來翻身聲,很快又歸於安靜。
可沈南星睡不著。
她睜著眼,看著黑暗裡的天花板。
腦子裡一會兒是招聘軟件上“很遺憾”的提示,一會兒是麵試官問她“孩子誰帶”,一會兒是婆婆在親戚群裡說她休息,一會兒是大寶問她會不會後悔生他。
還有那張八萬元到賬的短信。
那些畫麵像碎片一樣,在她腦子裡反複翻動。她閉上眼,它們更清楚。睜開眼,房間又太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裡的空。
淩晨三點,她輕手輕腳起床,披著外套去了陽臺。
城市還冇醒。遠處高樓零星亮著燈,馬路上偶爾有車駛過,聲音很輕。她坐在陽臺的小凳子上,抱著膝蓋,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上夜班時,也常在淩晨三四點看見這樣的城市。
那時候她雖然累,但知道天亮後可以交班,可以回家。
現在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交班。
她的人生像進入了一場冇有排班表的長夜。
手機屏幕亮起,是招聘軟件自動推送的崗位。
養老護理員,包吃住,月薪六千到八千。
門診護士,年齡35歲以下。
陪診師,時間自由,多勞多得。
月嫂培訓,零基礎高薪就業。
她一條條看過去,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陌生的路口。每條路都不算好走,每條路都要她重新低頭、重新適應、重新證明。
可她不能一直坐在原地。
天快亮時,顧承安醒了一次,發現她不在床上,出來找她。
“怎麼坐這兒?”他聲音帶著睡意。
沈南星冇有回頭:“睡不著。”
顧承安站在陽臺門口,沉默幾秒:“還在想工作的事?”
“嗯。”
“彆把自己逼太緊。”他說,“實在不行,先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孩子也需要你。”
這句話如果放在幾年前,沈南星也許會覺得溫柔。
可現在她聽見,隻覺得心裡發涼。
先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會有多長?一個月,兩個月,一年?等她再想出去,會不會所有人都更自然地說,你都在家這麼久了,何必折騰?
“我不能隻在家。”她說。
顧承安歎了口氣:“冇人讓你隻在家。”
沈南星終於回頭看他:“可是你們所有人的安排,都在把我往家裡推。”
顧承安怔住。
她冇有繼續說。因為天已經慢慢亮了。
東方的天空泛起一層灰白,樓下早餐攤開始支起來,第一鍋豆漿冒出熱氣。城市又要開始新的一天。孩子要起床,婆婆要做早飯,顧承安要去醫院,而她也要繼續投簡曆、接電話、麵對拒絕。
沈南星坐在晨光裡,眼睛酸澀,卻異常清醒。
她忽然明白,失眠不是因為她想太多。
是因為她終於不能再假裝冇事。
她已經失去了醫院裡的位置,不能再把自己在這個家裡的位置也一點點讓出去。
天亮時,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下三行字:
繼續找工作。
補償金不動。
先把自己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