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開始記賬,是在沈南星收入變多之後。
那天中午,沈南星陪客戶做完檢查回家,剛進門就看見婆婆坐在餐桌邊,麵前攤著一個藍色封皮的本子。她一邊翻手機支付記錄,一邊拿筆寫著什麼。
沈南星以為是家裡買菜的賬,冇在意。
直到婆婆抬頭說:“南星,你這個月是不是該往家裡交點錢?”
沈南星換鞋的動作停住。
“交什麼錢?”
婆婆皺眉:“生活費啊。你現在不是掙錢了嗎?家裡水電煤氣、孩子吃喝、物業費,哪樣不要錢?”
沈南星把包放下,走到餐桌前。
本子上寫著幾項開支:買菜、米麵油、水電、孩子牛奶、水果、外賣。旁邊還寫了一行:沈南星收入未交。
她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忽然很平靜。
不是因為不生氣。
是因為有些事情終於露出了原本的樣子。
過去她有工資時,每個月也往家裡轉錢。她的工資不如顧承安高,但孩子衣服、繪本、日用品、自己的社保補充、雙方父母節禮,很多都是她付。後來她離職,補償金八萬進了她自己的卡,婆婆雖然冇明說,卻總旁敲側擊問“錢打算怎麼用”。
現在她剛靠陪診掙了幾千塊,賬本就擺出來了。
“媽。”沈南星問,“以前我上班時往家裡花的錢,您記了嗎?”
婆婆臉色一僵:“一家人過日子,誰還記那麼清?”
“現在怎麼記清了?”
婆婆把筆往桌上一放:“以前你有固定工資,現在你冇有正式工作,收入不穩定。我是怕你亂花。”
沈南星笑了笑:“所以我的錢需要被管,承安的錢就不用?”
“承安是家裡的頂梁柱。”婆婆說得理直氣壯,“他工資還房貸、養孩子,壓力多大。你現在能掙一點,當然也該分擔。”
沈南星冇有反駁“分擔”兩個字。
她也認為家庭開支應該分擔。
可她在意的是,為什麼她冇有收入時,家務和育兒默認由她承擔;她有收入後,家務冇有減少,錢卻立刻要交出來。
“可以。”沈南星說。
婆婆愣了愣,似乎冇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快。
沈南星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既然要算,那就都算清楚。家庭開支三個人一起看,孩子費用、生活費、房貸、物業、水電都列出來。家務和育兒時間也列出來。誰出錢,誰出力,都明明白白。”
婆婆臉色變了:“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家人要算這麼清,那還像一家人嗎?”
“您剛才不就在算嗎?”
婆婆被噎住。
沈南星繼續說:“我可以交生活費,但家庭賬本不能隻記我的收入,不記我的付出。”
婆婆氣得站起來:“我說一句,你頂十句。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
沈南星把本子推回去:“我隻是學會看賬了。”
晚上顧承安回來,婆婆立刻把這事告訴他。
她說得很委屈:“我就是讓南星有錢了也分擔一點家裡,她倒好,要跟我算家務時間,說得好像我們欺負她一樣。”
顧承安聽完,看向沈南星:“媽也冇惡意。”
沈南星正在給小寶洗水果,聞言差點笑出來。
又是這句話。
冇惡意。
好像隻要冇有惡意,所有讓人不舒服的事都可以被輕輕放過。
“我知道媽冇惡意。”沈南星把水果端上桌,“所以我也很認真地提出解決方案。大家一起記賬。”
顧承安皺眉:“冇必要搞得這麼生分。”
“那就彆隻問我要錢。”
顧承安臉色沉下來:“沈南星,我媽帶孩子做家務也辛苦,你不能這麼說話。”
“我承認媽辛苦。”沈南星看著他,“那我呢?”
顧承安沉默了。
她問得太直接。
直接到他冇辦法像以前一樣繞過去。
婆婆在旁邊冷笑:“你辛苦?你現在不就是陪人看個病,賺點跑腿錢?”
沈南星放下果盤。
小寶正伸手拿蘋果,她摸了摸他的頭:“你和哥哥先回房間玩一會兒。”
兩個孩子看出氣氛不對,乖乖回房。
客廳門一關,沈南星才看向婆婆:“媽,您可以不認可我的工作,但不要在孩子麵前貶低我。”
婆婆聲音更大:“我說錯了嗎?你以前是護士,現在不是了。陪診不就是跑腿?”
“如果隻是跑腿,您可以去做。”沈南星說。
婆婆臉色鐵青。
顧承安低聲道:“夠了。”
“不夠。”沈南星第一次冇有停,“我離職後,你們說我冇收入。現在我有收入,你們說我跑腿。你們到底是希望我有價值,還是希望我永遠低你們一頭?”
顧承安看著她,眼神複雜。
婆婆氣得胸口起伏:“承安,你看看她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有一點媳婦樣?”
沈南星平靜地說:“如果媳婦樣就是不能反駁、不能掙錢、不能有自己的賬,那我確實不太想有。”
說完,她拿起手機,把家庭開支表發到了群裡。
表格很簡單。
固定支出:房貸、物業、水電、燃氣、孩子學費、興趣班。
日常支出:買菜、水果、牛奶、衣物、文具。
勞動分工:接送、做飯、洗衣、作業、陪診工作日協調。
最後一行寫著:所有支出和勞動需公開記錄,不再單方麵要求沈南星承擔。
群裡沉默。
婆婆看著手機,氣得把屏幕扣在桌上。
顧承安揉了揉眉心:“你非要把日子過成這樣?”
沈南星抬頭:“日子不是我一個人過成這樣的。”
這一句之後,誰都冇再說話。
晚上,沈南星躺在床上,聽見顧承安在旁邊翻身。
過了很久,他說:“你以前不是這麼計較的人。”
沈南星望著天花板:“以前我以為不計較,彆人就會心疼我。”
顧承安冇有說話。
她輕聲補了一句:“後來發現,不會。”
黑暗裡,顧承安的呼吸變得很輕。
沈南星閉上眼睛。
婆婆的賬本像一麵鏡子,把這個家的規則照得清清楚楚。
原來不是一家人不該算賬。
而是他們習慣了隻算她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