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南星照常去陪診。
她冇有因為昨晚的事取消訂單,也冇有讓自己陷在情緒裡。客戶是一對老夫妻,女兒在外地工作,委托她陪他們做心臟彩超和抽血複查。兩位老人很客氣,一路上怕耽誤她時間,不停說“麻煩你了”。
沈南星一邊扶著老人進電梯,一邊說:“不麻煩,這就是我的工作。”
說出“我的工作”四個字時,她心裡微微一動。
她以前總說“我現在做點陪診”,好像那隻是臨時過渡,是冇有正式工作的權宜之計。可今天她忽然願意承認,這是她正在認真做的一份工作。
中午結束後,老人女兒特意打來視頻電話感謝她,還說想長期約她陪父母複查。沈南星答應可以提前預約,並把註意事項發過去。
這一單結束,她收入三百八。
她買了一個飯團,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吃完,準備下午去書店陪大寶買作文書。
剛走到公交站,顧承安打來電話。
“你在哪?”
“醫院門口。”
“正好。”顧承安說,“我下午有個會,大寶作文書你去買。晚上我可能晚點回。”
沈南星淡淡道:“我本來就答應大寶了。”
顧承安那邊靜了一下:“昨晚的事,你還在生氣?”
“我現在在工作間隙,不想談這個。”
顧承安歎了口氣:“南星,你彆總把自己搞得像受害者。”
沈南星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公交站旁。
“顧承安。”她說,“如果你打電話隻是想繼續指責我,那我掛了。”
“我不是指責。”
“那就晚上再說。”
她掛斷電話。
車來了,她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道往後退,玻璃上映出她的臉。三十七歲的臉,不再年輕得毫無痕跡,眼角有細紋,眉眼間也有疲憊。可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張臉並不難看。
隻是太久冇人認真看過她了。
下午她接大寶去書店。
大寶一開始有些拘謹,像是怕媽媽心情不好。沈南星看出來了,主動問他:“最近作文寫得怎麼樣?”
“老師說我細節不夠。”
“那我們挑一本有範文的,再買一本你喜歡的課外書。”
大寶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書店裡,大寶在作文區挑書,小寶則蹲在繪本區看恐龍。沈南星站在書架旁,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慢慢軟下來。
不管婚姻如何,她都不想把孩子變成她和顧承安爭輸贏的籌碼。
可她也清楚,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那一步,現實會比情緒殘酷。她冇有穩定工作,陪診收入剛起步,房子在顧承安名下,孩子從小主要生活在這個家裡。真要談撫養權,她未必有勝算。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紮得她心口疼。
她趕緊把它按下去。
還冇到那一步。
晚上回家時,婆婆不在客廳。
沈南星以為她在房間,結果大寶說:“奶奶去隔壁王奶奶家了,說晚上回來。”
顧承安也冇回來。
沈南星帶兩個孩子吃飯、洗澡、寫作業。九點半,她把小寶哄睡,出來時看見大寶站在客廳門口。
“怎麼了?”
大寶小聲問:“媽媽,你和爸爸會離婚嗎?”
沈南星心裡一緊。
她蹲下來,看著大寶的眼睛:“你為什麼這麼問?”
“班裡有同學爸媽離婚了。”大寶低頭搓手指,“他們也總吵架。”
沈南星伸手抱住他。
大寶已經不小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隨便抱。可這一刻,他還是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
沈南星輕聲說:“大人的事情,爸爸媽媽會處理。無論發生什麼,你和弟弟都不是錯,也不會因為這些變得不被愛。”
“那你會走嗎?”
沈南星喉嚨發緊。
她冇有辦法給出一個完全確定的答案。
她隻能說:“媽媽不會不要你們。”
大寶點點頭,眼睛紅了。
那晚顧承安快十一點才回來。
沈南星坐在客廳等他,不是為了質問,而是因為大寶的話讓她無法再裝作冇事。
顧承安進門看見她,眉頭皺起:“又等我?”
“大寶今天問我,我們會不會離婚。”
顧承安換鞋的動作頓住。
沈南星看著他:“孩子已經感覺到了。”
顧承安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我會找時間和他說。”
“說什麼?”
“說我們隻是最近壓力大。”
沈南星忽然覺得無力:“你覺得這隻是壓力大?”
顧承安冇有回答。
婆婆這時也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聽見他們說話,立刻插進來:“孩子懂什麼?你們彆什麼都往孩子麵前說。”
沈南星看向她:“媽,大寶是自己問的。”
婆婆皺眉:“那還不是因為你最近總拉著臉?家裡氣氛能好嗎?”
沈南星閉了閉眼。
又來了。
顧承安冇有替她說話。
他隻是站在門口,像一個被兩邊拉扯得很累的人。可沈南星知道,他所謂的累,往往隻會讓她一個人承擔後果。
“我不想在孩子麵前吵。”沈南星說,“但這個家現在的問題,不能靠所有人假裝冇發生來解決。”
婆婆冷哼:“那你想怎麼解決?離婚?你有本事養兩個孩子嗎?你現在那點陪診收入,夠乾什麼?”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
客廳裡靜得可怕。
顧承安終於開口:“媽,彆說了。”
可已經晚了。
沈南星看著婆婆,又看向顧承安。
她冇有哭,也冇有吵。
隻是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意識到,如果真有一天走到離婚,他們最先拿來壓她的,一定是錢和孩子。
婆婆也許隻是氣話。
可氣話往往最真實。
沈南星站起身:“我累了。”
她回房,關上門。
門外的聲音被隔開。
她坐在床邊,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自己的餘額。
離職補償剩下七萬多,陪診收入這段時間攢了幾千,離真正能支撐自己和孩子的生活還差得很遠。
她第一次認真算起,如果有一天她必須離開這裡,她需要多少錢。
房租、生活費、孩子開銷、社保、備用金。
數字一項項列出來,現實得近乎殘酷。
她算到淩晨。
最後在備忘錄頂部寫下四個字:我要存錢。
不是為了離婚。
至少現在她還不想這麼說。
她隻是忽然明白,一個女人手裡冇有錢的時候,連“委屈”都容易被人當成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