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民政局後,沈南星冇有立刻回出租屋。

她沿著路邊慢慢走,手包裡放著剛領到的離婚證,像放著一塊很小卻很重的石頭。陽光很好,街邊的梧桐葉被曬得發亮,路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她已經不是顧承安的妻子。

那套房子不屬於她。

兩個孩子暫時跟爸爸生活。

她有二十萬補償款,有一套租來的小房子,有還不穩定的陪診收入,有一張寫得很詳細的探視協議。

聽起來,她不是一無所有。

可這一刻,沈南星站在人行道邊,還是覺得自己像被生活從原來的軌道上推了下來。

手機響了一下,是顧承安發來的消息:

我先回醫院了。孩子晚上我來接。

沈南星看了一眼,冇有回複。

她今天下午要去接孩子吃飯,這是協議裡寫好的時間。離婚後的第一次探視,她提前訂了孩子愛吃的小火鍋,又在出租屋裡準備了水果和小蛋糕。

她以為自己會因為終於結束而輕鬆。

可真正結束後,最先湧上來的不是輕鬆,而是空。

一種被掏空後的安靜。

她走過一個路口,看見街邊有一家彩票店。

紅色招牌很舊,門口掛著橫幅:幸運就在身邊。

沈南星停下腳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離職後第一次出來找工作,也路過一家彩票店。那時候她隻是掃了一眼,冇有停。她覺得幸運這種東西,離她太遠。她的人生更像一張排班表,每一格都寫著責任、忍耐和不得不。

今天,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停了下來。

也許是因為口袋裡的離婚證太重。

也許是因為“幸運就在身邊”這幾個字太刺眼。

也許隻是因為她忽然想花一點錢,買一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小小念頭。

她走進彩票店。

店裡不大,牆上貼著開獎公告,角落裡坐著兩個中年男人在研究號碼。老板抬頭看她:“買什麼?”

沈南星怔了一下。

她其實不懂彩票。

“隨便買一張。”她說。

老板笑了:“隨便可不好買。機選?”

“機選吧。”

老板問:“幾註?”

沈南星想了想:“一百註。”

“200塊。”

200塊。

這個數字讓沈南星有些恍惚。

她剛剛結束一段十三年的婚姻,拿到二十萬補償款,失去了一套房子和孩子的日常陪伴。現在,她花200塊買一張彩票。

像生活開的一個很輕的玩笑。

老板把彩票打出來,遞給她。

紙很薄,握在手裡冇什麼重量。

沈南星低頭看了一眼號碼。

一串陌生的數字。

冇有意義,也冇有預兆。

她把彩票夾進錢包,正要走,老板隨口說:“祝你中大獎啊。”

沈南星笑了笑:“借您吉言。”

走出彩票店時,風吹過來。

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塊石頭輕了一點。

不是因為她真的相信自己會中獎。

而是因為這200塊錢,是她離婚後為自己花的第一筆無用的錢。

不是買菜,不是交房租,不是給孩子買書,也不是為了家庭支出。

隻是為自己買一個可能性。

下午四點,她去學校接孩子。

小寶一看見她就跑過來:“媽媽!”

沈南星蹲下來接住他。

大寶站在旁邊,眼神有點小心:“媽媽,今天去你那裡嗎?”

“嗯。”沈南星笑著說,“媽媽買了小蛋糕。”

小寶歡呼起來。

大寶也笑了。

那一瞬間,沈南星忽然覺得,自己還冇有輸。

她冇有房子,冇有穩定工作,也冇有把孩子帶在身邊。可她還有見他們的時間,還有愛他們的能力,還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晚上,兩個孩子在她的小屋裡吃得很開心。

小寶把恐龍貼紙貼在冰箱上,大寶幫她把書架上的書擺整齊。沈南星煮了火鍋,又切了水果。小屋很小,三個人坐在一起,反而顯得熱鬨。

吃完飯後,小寶在沙發上睡著了。

大寶坐在餐桌邊,忽然問:“媽媽,你今天是不是拿到離婚證了?”

沈南星手裡的動作停住。

她點點頭:“嗯。”

大寶低頭看著杯子:“那你難過嗎?”

沈南星想了想,說:“有一點。”

“那你後悔嗎?”

這個問題,她今天也問過自己。

她看向窗外。

老小區的路燈亮了,香樟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她的錢包放在包裡,裡麵夾著離婚證,也夾著那張薄薄的彩票。

“不後悔。”她輕聲說,“隻是還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大寶點點頭。

“媽媽,你以後會變好嗎?”

沈南星轉過頭,看著兒子。

她忽然很認真地笑了。

“會。”

哪怕她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變好。

哪怕前麵的路仍然很難。

哪怕她手裡的底牌少得可憐。

她也要變好。

晚上顧承安來接孩子時,沈南星把小寶抱到門口。

顧承安接過孩子,看了她一眼:“你今天還好嗎?”

沈南星說:“還好。”

顧承安像是不習慣她這樣平靜。

他停頓片刻:“有事給我打電話。”

沈南星笑了一下:“孩子的事,我會。”

顧承安明白了她話裡的界限,眼神暗了暗。

門關上後,小屋重新安靜下來。

沈南星收拾碗筷,擦桌子,洗鍋。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從錢包裡拿出那張彩票。

她看了很久。

那隻是200塊錢買來的紙。

可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她今天不是買了一張彩票。

而是在最狼狽的一天,給未來留了一扇很小很小的窗。

她把彩票夾進筆記本裡。

筆記本第一頁,寫著她之前立下的目標:

我要存錢。

我要有退路。

我要活下去。

沈南星拿起筆,在下麵又添了一句:

我要把日子過回來。

寫完後,她關上燈。

窗外的城市仍然亮著。

她不知道,那張被她隨手夾進筆記本的彩票,會在不久後把她的人生徹底推向另一個方向。

此刻的沈南星,隻是一個剛離婚的三十七歲女人。

她失去了很多東西。

也終於,重新擁有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