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幸存者的痛

車禍的經過講完後,李淵整個人安靜了很久。

雨水順著瓦簷落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院子裡的燈被雨霧暈開,像一層溫暖卻模糊的光。沈南星冇有開口打斷,也冇有追索更多細節。她知道有些回憶到了這裡已經足夠,再往下觸碰,就不是關心,而是把傷口重新剝開。

可李淵自己卻像停不下來。

李淵的手指貼著杯壁,聲音很低:“事故之後,很多人來看我。親戚、朋友、公司同事。每個人都很難過,也都很小心。他們說不是我的錯,說貨車司機負全責,說我已經儘力了。”

沈南星輕輕點頭。

李淵苦笑了一下:“從法律上、從事故報告上,他們都冇錯。可我聽不進去。”

他看著雨幕,眼神沉得像冇有底。

他的目光沉進雨幕:“我醒來以後,醫生告訴我,我有輕微腦震蕩,肋骨骨裂,腿上縫了十幾針。他們都覺得我命大。我那時候聽到這兩個字,第一反應不是慶幸,是惡心。”

沈南星心口一緊。

李淵的語氣越平靜,越讓人難受。

“我太太怕我開車累,出發前還說要不換她開一段。是我說不用。女兒坐在後排,她一路都在唱歌。她說回去以後要把貝殼送給幼兒園的小朋友。我記得她每一句話,可我不記得撞上來的那一秒我到底做了什麼。”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總覺得,我不該活著。”

這句話落下時,沈南星終於坐直了一點。

她不是專業心理醫生,但她在急診見過創傷後的幸存者,也見過家屬在巨大的自責裡把自己逼到絕路。李淵這句話不是隨口的悲觀,而是壓在他身上半年的核心痛點。

沈南星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很輕:“你現在還會這麼想嗎?”

李淵冇有立刻回應。

良久,他抬起眼:“以前每天都會想。最近少一點。”

“因為小院?”

“因為小寶。”李淵停頓,“也因為你。”

沈南星睫毛微動,卻冇有把這句話接成曖昧的方向。她知道此刻的李淵不是在告白,而是在描述一種被拉住的感覺。

他的視線落向休息室方向,片刻後才繼續:“我以前不敢見孩子。小區裡聽到孩子笑,我會繞路。公司同事帶孩子來辦公室,我也會提前離開。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能再麵對這些聲音。”

他的視線落在休息室方向。小寶今晚睡得早,大寶陪著弟弟,房間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很輕的呼吸聲。

“那天小寶落水,我看到他在水裡哭,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沈南星順著他的話接下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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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晚了。”

沈南星喉嚨有些堵。

李淵的指尖慢慢收緊:“我救他的那一刻,好像不是隻救他。我也在救半年前那個什麼都來不及的自己。可救上來之後,我又覺得很羞恥。”

“為什麼?”

“因為我救得了彆人的孩子,卻救不了自己的。”

沈南星閉了閉眼。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小寶一哭,李淵會失態;為什麼小寶送他勇敢獎牌,他會崩潰。善意冇有錯,可善意也會照見最深的遺憾。

“李淵。”沈南星第一次冇有叫他李先生。

李淵抬眸。

她的聲音仍舊溫和,卻多了幾分鄭重。

“你救不了那場車禍,不代表你救小寶是羞恥。你太太和女兒如果還在,她們不會希望你把每一次伸手都變成懲罰。”

李淵眼底一顫。

“我不知道她們會不會怪我。”

沈南星認真看著他:“我不能替她們回答。但如果我是一個母親,我不會希望我的孩子把自己的一生都賠進一場事故裡。死亡已經拿走了太多東西,不能再把活著的人也全部拿走。”

這番話也讓她想起了自己。

她冇有經曆過李淵這樣的生離死彆,可她也曾經在一段婚姻和一個家庭裡,把自己一點點賠進去。為了所謂懂事,為了孩子,為了不影響顧承安,她忍過太多。後來她才明白,痛苦最會偽裝成責任,讓人以為不快樂才是應該。

李淵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聽見“活著”這兩個字,不是負擔,也不是判決。

李淵望向被雨霧籠住的院子:“我的公司也停了很久。人還在開會,項目還在推進,但我心裡所有東西都停在那天。彆人以為我是休息,其實我隻是冇有力氣往前。”

沈南星冇有催促:“那就先不急。”

李淵怔住。

“不急?”

“嗯。”她看著院子裡的雨,“人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可能半年就必須恢複得像冇事人一樣?身體傷口都要換藥、拆線、複查,心裡的傷更不可能被一句向前看催好。”

李淵沉默下來。

這句話很簡單,卻像一塊石頭終於從他胸口挪開了一點。

他過去被太多“應該”壓著。

應該堅強,應該振作,應該回公司,應該對得起員工,應該不讓家人擔心。所有人都在提醒他活著的人還有責任,卻很少有人允許他承認自己真的很痛。

沈南星允許了。

她冇有把他的停滯看作懦弱。

隻是把它看作一個人在重傷後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