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同類的理解
第二天早上,李淵比往常更早下樓。
山裡的晨霧還冇有散,院子裡隻有廚房亮著燈。阿姨正在熬粥,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沈南星穿著淺色外套,站在前臺旁邊整理今日入住表。她頭發隨意挽著,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色,顯然昨晚也睡得不算早。
李淵走過去。
“早。”
沈南星抬頭。
“早。昨晚睡得還好嗎?”
他停頓了一下。
“睡著了,但醒了兩次。”
沈南星把一張紙遞給林嘉,又轉頭看他:“醒了還能再睡回去,也算不錯。早飯吃粥還是麵?”
“粥。”
對話很平常,卻讓李淵心裡某處慢慢安定下來。
昨晚他傾訴了那麼多沉重的事,換作彆人,今天大概會用一種更小心、更憐惜、甚至有些不自然的態度麵對他。可沈南星冇有。她仍舊關心他的睡眠和早飯,提醒他換藥。
這不是冷淡。
是尊重。
她冇有把他變成一樁悲劇,也冇有用同情把他包起來。
吃早飯時,小寶頂著亂糟糟的頭發跑下樓,第一句話就是:“救命叔叔,你今天吃幾個雞蛋?”
李淵看著他睡得翹起來的一撮頭發,唇角有了淺淡的弧度:“一個。”
小寶認真點頭。
“那我也一個。我們一樣。”
大寶端著牛奶在後麵提醒:“你昨天還說要吃兩個。”
“昨天是昨天,今天我跟叔叔一樣。”
沈南星把小寶按到椅子上。
“先把頭發梳好。你這樣像剛從鳥窩裡鑽出來。”
小寶抗議:“媽媽,你不能說我像鳥窩。”
餐桌邊的人都笑了。
李淵也笑了一下。
那笑仍舊很淺,卻比從前自然。
沈南星冇有看他太久,隻低頭給小寶夾了一塊蒸南瓜。李淵卻註意到,她從來不會在他好一點的時候露出“你看你終於好了”的表情。她好像明白,笑一下不代表傷痛結束,吃一頓早飯也不代表從此無事。
這種理解,比任何鼓勵都珍貴。
上午,李淵接了一個公司視頻會。
他坐在房間裡,電腦屏幕上是幾位高管。會議內容並不複雜,主要是一個項目的預算調整。過去半年,他常常聽著聽著就走神,腦子裡像隔著霧。今天他仍然疲憊,卻能把幾個關鍵問題問清楚。
周助理在會議結束後單獨留了一下。
“李總,您今天狀態比之前好很多。”
李淵看向屏幕。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立刻否認,或者沉默著關掉會議。今天他隻平靜地承認:“好一點,不代表完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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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助理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我明白。”
李淵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院子裡,沈南星正在和林嘉核對客房安全提示牌。她處理事情時條理清楚,遇到問題不急不躁。小寶和大寶在樹屋下堆積木,偶爾吵兩句,又很快和好。
李淵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這裡產生依賴。
不是因為這裡冇有痛苦。
沈南星也有她的傷,孩子們也經曆過父母離婚帶來的不安。南星小院不是世外桃源,它也有訂單、差評、維修、開銷和各種瑣碎麻煩。
可這裡的痛苦冇有被粉飾,也冇有被當成羞恥。
沈南星允許自己承認過去不好,也允許現在過得好。她不會為了證明堅強而否認委屈,也不會為了得到彆人的認可把生活重新交出去。
李淵從她身上感到一種同類的理解。
不是同樣失去過親人,而是同樣從某種廢墟裡走出來,知道人不能靠一句“向前看”就被修好。
下午換藥時,沈南星拆開舊紗布,仔細查看恢複情況:“再過兩天就不用包紗布了。”
李淵坐在廊下,褲腳卷起一點。
“你以前在醫院,也會這樣和病人說話?”
“哪樣?”
“不催。”
沈南星想了想。
“急診很難不催。搶救的時候每一秒都要快。但對病人和家屬,我儘量不說空話。很多時候他們不需要聽大道理,隻需要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她把紗布貼好,順手將藥箱合上:“人最慌的時候,最怕的是彆人站在旁邊喊你彆慌。”
李淵低聲笑了一下。
“確實。”
“所以我現在開民宿也一樣。能解決的問題就解決,解決不了的先吃飯睡覺。天大的事,也得讓人喘口氣。”
李淵看著她。
“你把生活經營得很好。”
沈南星手一頓,隨即把藥箱合上。
“以前經營彆人家的期待,經營得一塌糊塗。現在經營自己的生活,反而順手一點。”
這句話輕鬆,卻不是玩笑。
李淵聽懂了。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想用“堅強”形容沈南星。堅強這個詞有時太苦,像要求一個人永遠不能倒。沈南星更像是清醒。她知道什麼該要,什麼該拒絕,什麼可以慢慢來。
而他在她身邊,第一次覺得自己不用急著變回從前那個李淵。
他可以先成為一個正在恢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