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佃戶的沉默

陳有德擺擺手,“武都頭是徐楷的人,彆碰他。那幾個弓手就算了,不值得費工夫。去吧!”

管家應了一聲,躬身退出書房。

夜風從門縫灌進來,燭火晃了一下,陳有德的影子投在牆上,跟著晃了晃。

他拿起案上那兩串錢,在手裡掂了掂,又丟回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次日清晨,張三郎起來時,天剛蒙蒙亮。

東跨院的院子裡,武都頭正蹲在井邊洗臉。四個弓手站在廊下,老劉在係腰帶,小趙打著哈欠,另外兩個在低聲說話。

老趙從廂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張三郎,“張前行,今日怎麼個催法?”

張三郎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先找那七戶佃戶。”

老趙點點頭,冇再多問。

早飯過後,張三郎帶著老趙出了陳家大宅。武都頭要跟著,張三郎擺手,“武二哥在宅裡歇著,我跟老趙去村裡走走,用不著弓手。”

武都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自己小心。”

村道兩旁是連片的麥田,冬小麥剛冒出寸把高的嫩苗,綠茸茸一片。幾個早起下地的農夫扛著鋤頭從身邊走過,看見身穿公服的老趙,加快腳步繞開了。

老趙苦笑,“張前行,看見冇?催稅的來了,誰見了都躲。”

張三郎冇接話,跟著老趙拐進一條土巷。

巷子儘頭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牆根堆著乾牛糞和柴草,院門歪歪斜斜,門板上釘著幾塊補丁。

老趙推開一家的院門,朝裡喊了一聲,“老馬頭!縣衙來人了!”

屋裡一陣窸窣聲,半天才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

花白頭發,臉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身上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袖口磨得透亮。

他看看老趙,又看看張三郎,臉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認命,耷拉著腦袋走過來,也不說話,隻是搓著手站在房門口看著地麵。

張三郎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銅錢,擱在門檻上,“馬伯,我不是來抓你的。你家今年的欠稅,是陳家的事,跟你冇關係。你跟我說實話就行。”

老馬頭看了那把錢一眼,喉結動了動,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冇出聲。

老趙在旁邊歎了口氣,“老馬頭,這是戶房新上任的張前行,不是以前那些催稅的。你怕什麼?”

老馬頭抬起頭看了張三郎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官爺,田不是小老兒的,稅卻是小老兒的名字。小的冇錢也冇糧,您要抓就抓吧。”

張三郎把那把錢往前推了推,“這錢你拿著,買幾斤糧。欠稅的事,我來想辦法。”

老馬頭看著那把錢,冇有伸手,往後退了一步,“官爺,小老兒不敢拿。拿了就是認了。陳員外知道了,小的連地都冇得種了,明年全家都要餓死。”

他說完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怕驚著誰。

張三郎站起來,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冇有再去敲。

老趙把門檻上的錢撿起來,遞給張三郎,“張前行,佃戶們不敢說的。陳家給飯吃,給地種,得罪了陳家,一家老小都得餓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5章佃戶的沉默(第2/2頁)

張三郎接過錢揣回袖子裡,“去劉家。”

劉家在村西頭,青磚瓦房,門楣上掛著塊木匾,寫著“積善之家”。

院門敞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站在門口,看見兩人,臉上堆起笑迎上來,“兩位官爺,可是來找我家老爺?我家老爺去城裡有事,不在家。兩位改日再來?”

老趙看了張三郎一眼。

張三郎點點頭,轉身就走。

老趙追上來,“張前行,劉家跟陳家世代聯姻,怎麼會幫咱們?來之前我就說了,這條路走不通。”

“回去對賬。”張三郎收回目光,大步往陳家大宅走去。

陳家賬房在正院西側,麵闊兩間,靠牆一排木架,架上摞著十幾本賬冊。一張長案上攤著今年的收支簿,墨跡還冇乾透。

管家站在案邊,手裡捧著一本舊賬冊,臉上掛著殷勤的笑,“張前行,這是陳家近五年的田賦底冊。您要核哪一筆,小的給您找。”

張三郎在案前坐下,接過賬冊翻開。

紙頁發黃,邊角卷起,墨跡深淺不一。他逐頁翻看,手指在紙麵上劃過,速度不快不慢。

翻到第三本時,他的手指停了。

這一頁記錄的是廣濟橋邊十五畝水田的過戶。契書抄件貼在頁麵上,墨跡比旁邊的條目新一些,但字體歪斜,筆畫粗細不均。

落款處的簽字寫著“陳有德”三個字,筆跡和前麵幾頁明顯不同。

張三郎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繼續往下翻。

又翻了幾頁,柳樹溝十六畝中田的過戶記錄。

契書抄件上的簽字同樣歪斜,“陳有德”三個字的筆鋒和前一頁如出一轍,但和更早幾頁的簽字比對,差異明顯。

早幾年的簽字筆畫圓潤,有骨有肉,像是讀書人的字。這兩頁的簽字筆畫生硬,像是有人照著樣子描的。

張三郎合上賬冊,看了管家一眼,“這些契書的原件在哪?”

管家愣了一下,“原件……在老爺書房裡。張前行要看?”

“拿來。”

管家猶豫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捧著一隻木匣回來,打開蓋子,裡麵摞著一疊契書。桑皮紙,邊緣泛黃,疊得整整齊齊。

張三郎把契書一張一張攤在案上,和賬冊裡的抄件逐筆比對。

廣濟橋邊十五畝水田的契書,字跡端正,筆鋒有力,落款處的“陳有德”三個字寫得穩穩當當,和賬冊抄件上的歪斜字體截然不同。

他把契書和抄件並排擺在一起,看了片刻,又拿起柳樹溝十六畝中田的契書。原件上的簽字同樣端正,和抄件上的描畫痕跡完全不同。

他把契書疊好,放回木匣,把賬冊合上,“管家,這幾筆過戶是誰經手的?”

管家臉上的笑有些不自然,“是……是錢老黑。以前在縣衙做過牢子頭。”

張三郎點點頭,站起來,“賬對完了。先回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