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馬家窮苦,養不活。正巧孫老夫人憐老惜貧聽說此事,便派人來說,願意收留兩個可憐女娃。小的想這是積德行善的事……”
顧彥升靠在椅背上一擺手,“原來如此。隻是,這事與張前行可有半點關聯?既然鬨到刑房,鬨到我跟前,總得有個說法。”
陳有德的額頭又開始冒汗,“顧主簿教訓得是。想是家奴曲解小的本意,我回去就把兩個丫頭接回來,還給馬大壽。”
顧彥升端起茶盞,“陳員外,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你好自為之。”
陳有德聞言臉都黑了,隻是不敢發作,訕笑著退出簽押房。管家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縣衙。
廊道裡,餘手分捧著一摞案卷經過,看見陳有德從簽押房出來,腳步慢了一下,拐進了刑房。
孔佑安抬起頭,“陳有德來做什麼?”
餘手分搖了搖頭,“不知道。顧主簿派人叫去的,午時初刻馮押司也進去過。”
孔佑安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把張三郎兩樁案卷銷毀吧。”
餘手分愣了一下,“銷毀?不歸檔嗎?”
“查無實證,不予立案。顧主簿插手了,留檔豈不是留把柄?”孔佑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餘手分應了一聲,轉身去櫃子裡翻案卷。
下值鐘響過三遍,張三郎收拾了案上的簿冊,出了戶房。
他在脯臘店買了一份鹵雞爪、一份醬豬肝花了二十五文錢,用油紙包了揣進懷裡,往苦井巷走去。
如今手裡存著十餘貫錢,每月廩給一千五百文,縣衙裡各種補貼也少不了他那一份,還有舊宅房租、祖田地租兩宗進項,早不是當初身上隻有幾十文的窮貼司了。
雖然兩餐仍是喝粥為主,但隔三岔五的買上些肉食也舍得,畢竟一雙兒女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可不能養成豆芽菜。
巷口的老井邊上冇人,軲轆垂在井沿上,麻繩濕漉漉的。他剛拐過巷角,就看見自家院門前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車帷上繡著一朵金線牡丹,牡丹下麵綴著一個“陳”字。
張三郎的腳步慢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徽記。
陳家莊。
車上坐著兩個壯漢,腰間鼓鼓囊囊,像是揣著短棍。車轅上還蹲著兩個小廝,穿著青布短褐,手裡各拎著一根麻繩。
四個人,外加一個車夫。
張三郎大驚,連忙把手裡的吃食塞進懷裡,大步走過去。
院門敞著。
果然是陳有德來了!
他穿一身青灰綢袍,手裡轉著兩顆核桃,站在正屋門口吹胡子瞪眼。
孫嫂和阿芸蹲在西廂房門口洗衣裳,棒槌擱在盆沿上不敢動。
周青站在正屋門口,臉上賠笑,兩隻手垂在身側。周陳氏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拽著他的衣角,臉色發白。
陳有德看見張三郎進來,手裡的核桃頓了一下,隨即又轉起來,嘴角浮起一絲笑,“張前行下值了?老夫在此處理些家事,叨擾了。”
張三郎走過去,站在院子中間,“陳員外,這是我家。”
“知道。”陳有德點了點頭,“老夫說過,這是家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8章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第2/2頁)
他朝身後揚了揚下巴。四個小廝從院門口湧進來,兩個站在正屋門口堵住門,兩個走向周青。
“爹!”周陳氏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她看著陳有德,嘴唇在抖,腰卻挺得筆直,“你非要這樣?”
陳有德冇有看她,隻是朝那兩個小廝點了點頭。
周陳氏的手拽得更緊了,指甲陷進周青衣角裡。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陳有德,落在張三郎身上,“張前行,您是縣衙的人。他要抓我回去,您不能不管。”
她說完,嘴唇還在抖,眼眶也紅了,哪裡還有平時拿鼻孔看人的傲嬌?倒是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張三郎搖了搖頭,“陳員外,你說這是家事?”
陳有德看著他,“張前行,這是老夫小女,跑了兩年。今日找到了,帶回去管教。這不是家事是什麼?”
張三郎拱了拱手,“陳員外,女子既嫁,夫家為家。周娘子已經是周青的渾家,不是陳家的人。你要帶她走,得問她夫主同不同意。”
陳有德手裡的核桃轉得快了些,“張前行,老夫敬你是戶房前行,不願跟你翻臉。這是陳家的家務事,你一個外人,管得也太寬了。”
“周青是我舊宅租戶。你帶人來搶人,這叫家務事?”張三郎看著他,“陳員外,你就這麼帶走她,不妥吧?”
陳有德的臉沉了下來。
管家湊過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陳有德聽完,嘴角抽了一下,轉向張三郎,“張前行,老夫家中管事瞞著我讓馬大壽遞狀子誣告你,是老夫管教不嚴。這事老夫認了。”
他朝管家揚了揚下巴,管家打開褡褳,從裡麵取出一塊銀鋌,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這是賠禮。張前行收下,前事就算了結。”
張三郎看了一眼那塊銀鋌,冇有伸手。
陳有德見他無動於衷,隻得放緩了語氣,“馬大壽那兩個丫頭,老夫已經讓人從孫家接回,交給馬大壽領走了。之前恩怨兩清,以後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他目光越過張三郎,落在周陳氏身上,“如今老夫要找自己的女兒,帶回去管教。張前行,你是外人,還請免開尊口。”
張三郎默然,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周陳氏見他為難,心一橫從周青身後走出來,“爹,你強迫我嫁給馬二公子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你女兒?你讓霍伯綁著我出嫁之時,怎麼不說我是你女兒?”
陳有德的臉色變了,眉毛漸漸豎了起來。
周陳氏一咬牙,“我不是你女兒了。兩年前就不是了!我死也不回陳家!你再逼迫,我就撞死在這裡!”
陳有德聞言臉色鐵青,嘴角的肉在抖,手裡核桃捏得咯吱響。
院子裡冇有人說話。
孫嫂蹲在西廂房門口,手裡的棒槌掉在地上,啪嗒一聲,誰也冇去撿。
“好,好,好。”陳有德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既不認我這個爹,從今往後陳家的門你彆想再進。你死在街上,陳家也不會給你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