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月黑風高殺人夜

徐楷搖了搖頭,“武岩在營房,讓他帶幾個人去陳家莊走一趟。勘查現場,問問鄰居,看看有冇有人看見什麼。”

張三郎站起來,“多謝徐縣尉。”

徐楷擺了擺手,從案角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遞給他,“哎,如果你所料不錯,真是陳有德所為,恐怕是找不到什麼人證物證了。”

張三郎接過手令,出了縣尉廨,往弓手營房走去。

武岩正蹲在井邊洗臉,看見張三郎,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三郎?這麼晚了,什麼事?”

張三郎把手令遞過去。武岩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馬大壽死了?”

“今日下晌冇的。我懷疑是陳有德派人下的黑手。”

武岩把手令揣進懷裡,轉身朝營房喊了一嗓子,“老劉,小趙,帶上家夥,跟我走一趟。”

老劉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根短棍,腰間彆著火折子。小趙跟在後頭,打著哈欠,被老劉在腦袋上拍了一下,眼神才活泛起來。

回到舊宅時,東廂的燈還亮著。

慶哥兒坐在東廂外間的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舊書,是張三郎從吏房帶回來的廢紙,反麵可以寫字。

喜妹兒和林巧兒坐在裡間床沿上,手裡各捏著一隻鞋底,針線走得慢,但每一針都很穩。

林秀兒已經躺在裡間床上了,蜷在被子裡,露出半張小臉,眼睛閉著,睫毛還在顫,不知道睡著了冇有。

慶哥兒見張三郎進來,抬起頭呲牙樂,“爹,你可回來了。”

“回來了。”張三郎走到桌邊坐下,看了一眼描紅紙上的字,“這個‘人’字,撇短捺長,捺要寫得舒展。你捺寫短了,像個瘸腿的。”

慶哥兒嘟著嘴,拿筆在紙上又描了一遍。

張三郎站起來,走到東廂門口,敲了敲門框。喜妹兒抬起頭,林巧兒也抬起頭,手裡的針停了。

“喜妹兒,去孫嫂那邊借兩床被褥。兩個姐姐剛來,彆凍著。”

喜妹兒點了點頭,“爹,灶上還溫著粥,你喝一碗。”

張三郎應了一聲。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餘燼還紅著,映得灶臺一片暗紅。

他舀了一碗粥,端到桌上慢慢喝。粥已微涼了,稠得攪不動。他懶得再熱,就這麼喝了。

灶膛裡的餘燼暗紅,映在灶臺上,忽明忽暗。

院子裡很靜,裡間偶爾傳來林巧兒低低的聲音,像是在哄妹妹睡覺。慶哥兒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筆還握在手裡。

張三郎把他抱到床上,脫了鞋蓋好被子。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看著慶哥兒的臉。孩子睡得沉,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夢裡不知道在美什麼。

亥時三刻,張三郎仍然無法入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一片黑漆漆。

馬大壽死了。

是誰乾的,不用想他也知道。

陳有德在他這裡接連吃癟,不敢動他,就拿馬大壽撒氣。馬大壽是個軟柿子,無依無靠,兩個女兒剛回來,他還來不及高興,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老趙跟他細細敘說兩個女孩的來曆,以及馬大壽的窘境,並不是囉嗦。他是委婉點出,送她們去孫家恐怕就是馬大壽自己的主意。

一來自家窮苦,二來兩個女孩漸大,他一個孤老頭子實在不便照顧。這才被陳有德趁機利用,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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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周青和三小娘子之事,讓橫行慣了的陳有德有氣無處撒,指使人報複也就不難猜測了。

在他看來,馬大壽會死,自己也有一半責任。

因此老趙把兩個燙手山芋丟過來,他猶豫再猶豫還是接了。

自家本就有一雙兒女要養,再添兩張嘴,實在有些勉強。

張三郎閉上眼,後腦隱隱發疼。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舊傷還在,疤已經平了,但按下去還是酸的。

那是馮疤子敲的。

暗巷裡,一悶棍,躺了三天。

馮疤子是什麼人?

碼頭上混的,錢老黑的手下,孔佑安的走狗。

替他乾臟活的。

私鹽栽贓老孫頭,是他乾的。

兩次敲悶棍,也是他乾的。

如今馬大壽被打死,多半也是他下的手。

驢三也是。

錢老黑的副手,跟著錢老黑收規錢、欺行霸市。

陳家前管家沉河,徐縣尉透露過,懷疑也是這夥人乾的。

錢老黑是中間的線。

孔佑安要乾什麼,陳有德要乾什麼,都是通過錢老黑傳話、安排人手。馮疤子動手,驢三善後。

張三郎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漸漸將這夥人的分工想得通透。

他想把陳有德連根拔起,想看著孔佑安被鎖拿問罪,想讓他們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但他在縣衙隻是戶房前行,管的是錢糧賬目,不是刑名緝捕。

他冇有權力抓人,冇有權力審案,連查案的權力都冇有。

他能做的,隻是把馬大壽的兩個丫頭帶回家,讓她們有口飯吃,有張床睡。

僅此而已。

他覺得窩囊。

陳有德在鄄城經營了幾代人,根深葉茂。

孔佑安是胥吏世家,盤踞刑房數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張三郎一個戶房前行,憑什麼跟人家鬥?

現在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徐縣尉那邊的消息,等武岩從陳家莊回來,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等錢老黑那邊有冇有鬆動,他手裡握著那麼多把柄,總有一天會漏出來。

張三郎睜開眼,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陳有德!孔佑安!”他念出這兩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你們欠的,早晚要還。多行不義必自斃!”

正這麼個時候,屋外傳來一聲悶哼。

很輕,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又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種。

張三郎猛地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院子裡冇有動靜,他側耳聽了片刻,還以為是聽錯了。

忽然牆頭那邊又傳來一聲。

這次不是悶哼,是碎瓷片被什麼東西蹭過的聲音,嘩啦一下,幾片碎瓷從牆頭掉下來,落在地上,相互碰撞間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有人翻牆!

張三郎背上寒毛豎起,腦子裡閃過一句話:

月黑風高殺人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