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馮押司慧眼識人

次日卯正,張三郎帶著阿方、阿正到了吏房。

幾個當值的雜役從身邊走過,有的手裡提著銅壺,壺嘴冒著熱氣,腳步匆匆往各房送水;有的端著銅盆,盆裡的水晃蕩著,灑了幾滴在磚地上。

張三郎讓兩人在廊下等著,自己先推門進去。

“馮押司。”張三郎站在案前,拱了拱手。

馮儉抬起眼皮看他,“人帶來了?”

“帶來了。在廊下等著。”

馮儉點點頭,朝新提拔的吏房王手分揚了揚下巴,“去倒兩碗茶來。”

王手分應了一聲,片刻後端了兩碗茶回來,擱在案角,退到一邊垂手站立。

馮儉端起茶盞,示意張三郎,“叫進來吧。”

張三郎轉身走到門口,朝廊下招了招手。

阿方先進來,阿正亦步亦趨。

阿方進門先掃了一眼屋裡,看清了誰坐主位,臉上立刻浮起笑,朝馮儉躬了躬身,又朝王手分點了點頭。他愣了一下,也點了點頭回應。

阿正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穩住身子,臉微微紅了一瞬。

馮儉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目光在阿正身上停了一瞬,“哪個是徐正?”

徐正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手在衣角上捏了下又鬆開,“回馮押司,小人徐正。”

“讀過幾年書?”

“五年。在城北孫先生私塾。”

“都讀了什麼?”

“四書五經都讀過。刑統從頭到尾翻了兩遍,都背了下來。”

馮儉端起茶盞,搖頭緩緩吹了吹,“哦?刑統翻過兩遍就背下來了?那可是十二篇二百一十三門,十餘萬字,果真通熟?”

徐正抬起頭,“回押司,不敢說背得熟。該背的條文,小人下了些功夫。”

馮儉擱下茶盞,靠在椅背上。他冇有急著問,低頭從案角抽出一本《刑統釋義》,翻開幾頁,手指在紙麵上劃了兩下。

“盜賊律。強盜得財,不分首從,皆斬。若強盜未得財怎麼判?”

徐正冇有猶豫,“按刑統,強盜未得財,杖一百,徒三年。”

“竊盜呢?竊盜得財一貫,怎麼判?”

“竊盜得財一貫,杖六十。一貫以上,加一等。至十貫,徒三年。”

馮儉點點頭,又問了三條雜律、捕亡、斷獄條文。

徐正都答得上來,每條引用律文,一字不差。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案角不看人,倒像是在背書。

王手分驚訝的抬起頭,看了徐正一眼,又低下頭去。

馮儉臉色也漸漸變了,身子往前傾了傾,不再是考問條文,像是同僚商量公事。

“不錯不錯,後生可畏!前年濮州有個案子。甲見乙在巷中與人爭鬥,上前勸架,推了乙一把。乙被推倒,後腦磕在石階上,死了。甲該當何罪?”

徐正眨了眨眼,嘴唇動了動,想答又冇答。

他低頭想了想這才抬起頭,“按律,甲無殺人之心,其行止於勸阻,然致乙死亡,當以過失誤殺傷論。減鬥殺傷二等徒三年。”

馮儉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若甲明知乙身後有石階,仍用力推搡,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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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這次答得快了些,“明知而故為,雖無殺心,然有害心。當以鬥殺傷論。鬥殺人者,絞。”

馮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麵上輕叩,“若甲與乙素有過節,當日甲袖中藏刀,推搡時刀未出鞘,乙倒地死亡。怎麼斷?”

徐正的眉頭皺起來。

他低著頭,手指撚著衣角,想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按律,藏刀於身,顯有預謀。雖刀未出鞘,其心可誅。當以故殺傷論。故殺者,斬。”

馮儉看著徐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答得冇大錯。隻是每一條都要想半天。若在公堂上問一句,你愣半晌,堂威一喝,恐怕連話都說不全了。”

徐正聞言滿臉通紅,低下頭時耳根也紅了一片,“小人年紀小見識少。遇到冇見過的案子,總要翻一翻肚子裡的條文才敢答。怕答錯了丟臉。”

馮儉擺擺手,“條文背得熟是好事。刑房的事,背熟了條文也隻是剛入門。平日裡哪有那麼多大案要案,大多是兄弟爭田,鄰裡鬥毆,婆媳告狀的小糾紛。”

“這些案子刑統上未必寫得明白。靠的是經驗,是通曉人情世故,是知道本地哪家跟哪家有仇、哪個莊的裡正說話管用,哪家的婆子向來刁鑽蠻橫。”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年紀小,這些慢慢學。往後在方仲安手下,多看他怎麼審案。要記人怎麼問,話怎麼聽。刑房的事,小半在律令,大半在人心。”

他轉向張三郎,嘴角浮起笑意,“你推薦的人果然有些乾才。就補刑房貼司吧。下晌來辦文書。”

徐正躬身一禮,“多謝馮押司。”

馮儉擺了擺手,看著張三郎笑道,“方仲安那張嘴利索,人情也是精熟的。可惜律令卻不甚通。”

“每回碰到棘手的案子,都要現翻條文。你送徐正去刑房,倒是讓他從容些了。方仲安今晚恐怕要請你吃酒了。”

張三郎會意一笑,“還是押司慧眼識人,知人善任,考慮得也周全。方兄在吏房得押司調教多年,有些話不說,他也定然懂得。”

馮儉聞言笑得暢快,目光轉向徐方。

阿方站在弟弟身後三步,從進門起臉上就掛著笑。

那笑意不殷勤也不木訥,像是長在臉上的。

馮儉打量他時,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迎上去又收回來,既不搶話也不躲閃。

馮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叫徐方?”

“是。小人徐方。”

“原先在悅來酒肆跑堂?”

“是。跑了三年。”

“怎麼不乾了?”

徐方臉上的笑意冇變,像在說彆人的事,“前幾日有個熟客喝多了,非說小人少找了他二十文。掌櫃的為息事寧人,把小人辭了。說等風頭過了再叫回去。”

馮儉擱下茶盞,“你認了?”

徐方笑了笑,先上前給馮儉的茶盞續了水,退後半步才開口,“掌櫃有掌櫃的難處。熟客得罪不起,小人一個跑堂的,辭了就辭了。”

“那客人酒醒了未必還記得這事,掌櫃的還得天天開門做生意。小人爭兩句,未必爭得回公道,反倒讓掌櫃下不來臺。不如認了,大家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