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張三郎心生惡念

張三郎坐在案前,手指擱在筆杆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廊簷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節奏規律的讓他陷入冷靜沉思。

他把孔佑安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眼露狠色。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步子不快,但踩得很實。

但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馮疤子。

這個人一直在逃。

孔佑安的兩條命案,陳有德的幾樁臟事,都是馮疤子下的手。

隻要找到馮疤子,撬開他的嘴,孔佑安就算有三頭六臂也翻不了身。

哪怕沈覺的事真不是孔佑安乾的,馮疤子也能把他之前的爛賬翻出來。

僅僅是他知道的兩樁確鑿命案,打死馬大壽、沉河霍老根,哪一樁都夠孔佑安喝一壺。

馮疤子在哪兒?

如果他冇被滅口,必然是躲在某處。

張三郎走到窗前,推開窗扇。院裡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

兩個人最有可能知道,錢老黑和驢三。

驢三是錢老黑的副手,跟馮疤子一起乾過臟活。一個是明處的打手,一個是暗處的殺手,他知道馮疤子的底細,說不定也知道他躲在哪裡。

錢老黑現在替馮押司管著貨棧,白天在碼頭上忙,晚上回役場睡覺。這個人滑頭,未必肯說實話。況且他手裡還捏著貨棧的賬目,馮押司不會讓人動他。

驢三不同。

他在縣牢服刑,每天麵對的是高牆鐵窗,吃的是牢飯,睡的是稻草。他在裡頭待了幾個月,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在街麵上橫著走的潑皮了。

這種人,隻要給他一個機會,他會抓住。

驢三上次主動投案,是為了保命。他交代了孔佑安和陳有德的勾當,但那是為了把孔佑安拉下馬,給自己爭取活路。

至於馮疤子,眾人當時將精力都放在孔佑安和陳有德身上,無人刻意追究他的下落,驢三兩人也不會主動提起。

想得通透,張三郎把窗關上,出了戶房。

廊道裡幾個雜役看見他出來,連忙往旁邊讓了讓。

他先去找了方仲安寫了個提人條子,然後穿過正堂,繞過簽押房,往縣衙外院東側走。

縣牢在縣衙正門甬道最東頭,緊挨著弓手營房。一扇厚重的棗木門,門板上釘著鐵釘,門口站著兩個獄子,穿灰布號衣,腰裡係著麻繩,手裡各拎著一根鐵尺。

兩個獄子都認識張三郎。

年長些的姓周,四十出頭,臉上有道疤,是早年在碼頭上跟人打架留下的。

年輕的姓劉,二十來歲,瘦高個,看見張三郎就咧嘴笑了。

“張前行,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這醃臢地方來了?”周獄子把鐵尺夾在腋下,拱了拱手。

張三郎笑了笑,“周兄,我想提個人。呂三郎,在你們這兒服刑的那個。”

周獄子愣了一下,回頭看了劉獄子一眼。

劉獄子撓了撓頭,“張前行,呂?哦,驢三是刑房的案子,您提他……”

“我跟方前行說了,刑房那邊有他的口供要核對。”

張三郎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是方仲安剛才順手寫的便條,“這是刑房的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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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獄子接過便條看了看,又遞回去,臉上的笑意收了收,“張前行,不是我不通融。驢三是重犯,提他出來得馬牢頭點頭。您稍等,我進去稟一聲。”

他轉身推開棗木門,側身擠了進去。

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稻草和屎尿的臭氣,熏得張三郎皺了皺眉。

不多時,周獄子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黑瘦漢子。那人穿一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得發白,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叮當當響。

張三郎也是第一次見到馬牢頭,這人相貌凶惡,仿佛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他眼神冰冷地上下打量張三郎幾眼,抱了抱拳,“張前行,周牢子說你要提驢三?”

張三郎把便條遞過去。

馬牢頭接過看了一遍,點了點頭,“驢三在丙字號房,我讓人帶他出來。”

張三郎勉強擠出笑,“我在縣衙多年,倒還冇見識過縣獄,能否同去?”

馬牢頭點點頭,朝周獄子揚了揚下巴。周獄子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挑出一把,推開棗木門,領著張三郎往裡走。

縣牢不大,一條窄廊道,兩邊各五間號房。廊道裡光線昏暗,頭頂隻有一扇小天窗,日光從上麵漏下來,照在潮濕的磚地上,泛著暗綠色的光。

空氣裡全是黴味。

張三郎走進去,腳下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小坨發黑的不知名肉塊。

他忍住乾嘔,哪還敢細看!

周獄子走在前麵,腳步很重,踩在磚地上咚咚響。他走到廊道儘頭,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拿鑰匙捅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

一股更濃的臭氣從裡麵湧出來。

張三郎被熏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周獄子站在門口,朝裡喊了一聲,“驢三,出來!”

裡麵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一個灰布囚衣的漢子從黑暗中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多了幾道傷疤,左眼眶青了一大塊。他手上戴著木枷,腳上拖著鐵鏈,走起路來哐啷哐啷響。

驢三抬起頭,看見張三郎,愣了一下。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周獄子推了驢三一把,跟在後頭。

三個人穿過廊道,出了牢門,來到旁邊的訊問房。

訊問房是一間不見天日的小屋子,一張條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根皮鞭和木棍。桌子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焦黑,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油煙味。

周獄子把驢三按在椅子上,退到門外站著。

張三郎在條桌對麵坐下,看著驢三,“你可知道馮疤子躲在哪兒?”

驢三的肩膀縮了一下,“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張三郎靠在椅背上,“你跟他一起乾了那麼多活,他會不告訴你?”

驢三不說話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隻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爆一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孔佑安要殺你滅口,你才從牢城營跑回來。你心裡清楚,馮疤子就是他手裡的刀,你也是。唯一不同的是,你手上冇人命,還有的救。”